塑料製品厂在黄沙往西一点。
厂门不大,两扇铁皮门,漆掉了一半,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广州市第三塑料製品厂。
阿標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东哥,这里就是做髮夹的?”
“不止髮夹。”
林耀东看了一眼厂门里。
里面有机器声。
哐当,哐当。
还夹著一股塑料烧热之后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冲鼻子。阿標吸了一口,立刻皱脸。
“这味,比刘大头凉茶还顶。”
周启明推著车过来,听见这句,忍不住笑。
“等下进去少讲话。”
阿標立刻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
不得主动与外宾交谈。
今天没外宾。
但他觉得,厂里的人可能比外宾还难惹。
黄科长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房边上,正跟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个子不高,脸黑,手指粗,指甲缝里有洗不乾净的黑油,眼神很硬。
黄科长看见林耀东,招了招手。
“这是第三塑料厂销售科李科长。”
林耀东点头。
“李科长。”
李科长上下打量他一眼。
目光先落到他的布鞋,再落到他的白衬衫,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旧帐本。
“你就是那个写样品单的?”
“是。”
“听说你在文昌路口卖肠粉?”
阿標脸一紧。
这话听著就不舒服。
林耀东倒没变脸。
“是。早上卖肠粉,下午帮黄科长跑腿。”
李科长笑了一声。
“黄科长,你们外贸公司现在要求真高。外宾一句要,厂里就得跟著改;现在还带个卖肠粉的来教我们做货。”
门房里的老头抬头看热闹。
旁边两个工人也慢下脚步。
阿標嘴唇动了动,硬忍住。
黄科长皱了皱眉。
“老李,先看货。”
李科长把烟往地上一摁。
“看就看。反正货在这里,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林耀东没有接话。
他知道,今天不是来爭面子的。
厂里不服,很正常。
国营厂有自己的规矩,工人有自己的经验,销售科有自己的脸面。
一个街边档口的年轻人,拿著一张样品单来讲毛边、混色、英文包装。
换谁听了都刺耳。
…………
车间很热。
风扇掛在墙上,转得慢,吹出来的风也带著热气。
几台注塑机一字排开,工人把一粒粒塑料料倒进去,机器一压,模具开合,啪一声,出来一排还连著边料的髮夹胚。
红的。
黄的。
绿的。
顏色鲜得扎眼。
阿標看得稀奇。
“原来髮夹这样出来的。”
李科长听见了,哼了一声。
“不然呢?你以为树上长的?”
阿標脸一红。
林耀东走到一张工作檯前。
台上堆著刚出来的髮夹胚,边上几个女工拿小刀修边。动作很快,一刮,一折,扔进竹筐。
李科长拿起一把红色髮夹。
“你们那张单子上写,毛边要修乾净,顏色要混,一包十个,还要英文包装。讲得轻巧。”
他把髮夹往桌上一放。
“你看看,一天要出几万个。个个修得跟柜檯样品一样,我们还做不做了?”
黄科长没说话。
周启明也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拿起一把髮夹,看边。
毛刺確实明显。
不是不能用。
街坊买回去,指甲抠两下也就算了。
可外宾要拿去卖,毛刺割手,客人退货,那就是麻烦。
他又看女工修边。
不是手慢。
是刀不顺。
小刀是普通裁纸刀改的,刀口有些钝,刮两下才干净。旁边没有固定板,髮夹拿在手里修,角度不稳。
林耀东问:
“一天能修多少?”
李科长说:“看人。一个熟手三四千个。”
“两百箱,四十万个。按十个熟手算,也要十来天。”
李科长一愣。
“你倒算得快。”
“外宾要交期,肯定会问。”
李科长脸色更不好。
“所以我说做不了。两百箱,混色,修边,还要英文袋,哪有这么容易?”
阿標一听“做不了”,心里一沉。
昨天还觉得四十万个髮夹像一座金山。
今天进了厂,才知道金山不是摆在那等人搬的。
每个髮夹边上都有毛刺。
每个毛刺都要人刮。
刮不完,金山就变成麻烦。
…………
林耀东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髮夹放下,又拿起一片边料。
红色塑料边,连著一排细小毛刺。
“李科长,能不能先別全部修到柜檯样品那种程度?”
李科长眉头一挑。
“你不是说外宾看毛边?”
“看。但他们看的是会不会割手、会不会影响使用,不是拿放大镜挑。”
林耀东拿起两把髮夹。
一把毛刺长。
一把刮过,但还有一点边。
他放到黄科长面前。
“这两个,一个肯定不行,一个可以做外销普通档。要先定標准,不能凭感觉修。”
黄科长眼神动了。
“標准怎么定?”
林耀东转头看工作檯。
“挑三种样。最差的,不收。普通修边的,做大货標准。修得最乾净的,做样品留档。”
李科长冷笑。
“讲得容易。工人怎么分?”
林耀东说:“拿样板贴在工作檯前。女工照著看。不是每个都修到最好,是不能低过样板。”
车间里安静了一点。
几个女工也看过来。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女工忽然说:
“要是有块板卡住,刮起来会快一点。”
李科长回头瞪她。
“你又懂了?”
女工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林耀东却问:
“什么板?”
女工犹豫了一下,看黄科长也在看她,才小声说:
“现在拿手捏著修,老滑。要是木板上钉个小槽,把髮夹卡住,一刀过去,边就齐。”
林耀东眼睛一亮。
这是现场办法。
比他说一堆外贸道理有用。
李科长脸色有点掛不住。
“以前怎么没人提?”
女工低头。
“以前也没人要这么急、这么齐。”
黄科长慢慢说:
“试一下。”
李科长没办法,只能喊人找木板和小钉子。
…………
木板很快找来。
五金车间借了一把小锯,一把銼刀。
林耀东没有上手。
他不会木工。
阿標倒是想动,被李科长嫌弃地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厂里一个年轻钳工拿著髮夹比了比,在木板上锯出一道浅槽。
髮夹卡进去。
女工拿刀一刮。
一下。
边料掉了。
再翻另一边。
又一下。
比刚才快了不少。
女工自己先愣了。
旁边几个工人也围过来。
阿標忍不住小声:
“真快了。”
李科长没说话。
他拿起那把修过的髮夹,看了看边。
不是最漂亮。
但整齐。
不割手。
速度也能上来。
黄科长问:
“这样一天能多修多少?”
女工想了想。
“熟了之后,一个人多一半应该得。”
多一半。
这几个字落下来,车间里的气氛就变了。
李科长脸上的硬气少了一点。
但嘴还硬。
“修边算你讲得通。混色呢?红黄绿粉各四分之一,工人抓错怎么办?包装袋还要英文,这个谁来弄?”
林耀东看著桌上的四色髮夹。
这才是真问题。
毛边可以靠工具。
混色和英文包装,牵扯到分拣、计数、印刷。
不是车间里一句话能解决。
黄科长也看著他。
林耀东知道,刚才只是过了第一道坎。
真正的难点,在后面。
他拿起十个髮夹。
红三个。
黄三个。
绿两个。
粉两个。
排在桌上。
“先別做四分之一。”
李科长立刻皱眉。
“外宾说各四分之一。”
“十个一包,四种顏色,没法正好四分之一。除非十二个一包。”
车间里又安静了。
周启明低声道:
“对啊,十个分四种,分不匀。”
阿標也反应过来。
“四分之一要十二个才好分?”
“或者八个。”林耀东说,“但外宾昨天问的是十个一包。要么改包装数量,要么告诉他混色比例只能大致平均。”
李科长脸色终於变了。
这不是懂不懂工厂的问题。
这是他们昨天就没发现的问题。
十个一包,四色平均。
这句话听著简单。
真正做起来,第一步就卡住。
黄科长把本子打开,写下:
十个一包,四色不能均分。
需確认。
他写完,看向林耀东。
“这个,明天要跟外宾讲清楚。”
林耀东点头。
“不能等装完箱再讲。”
李科长沉默了半晌,终於没再说“卖肠粉的懂什么”。
他把那块木板修边槽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东西,多做几块,今晚能试。”
黄科长看他。
“那两百箱?”
李科长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说:
“先別说做不了。”
阿標眼睛一下亮了。
林耀东却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这还不是成了。
只是从“做不了”,变成了“可以试”。
对一笔生意来说,这才刚刚够进门。
…………
从塑料厂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半边。
阿標一路兴奋得不行。
“东哥,那块木板厉害啊!一下就快了!”
“那是女工想出来的。”
“但你问出来的。”
周启明在旁边点头。
“现场的人知道难在哪,可没人问。”
林耀东看著路边一排骑楼。
李科长一路没说话。
他手里还拿著那块修边槽。
走到厂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几个女工。
刚才还没人当回事的一块木板,这会儿被两个工人围著量尺寸。
林耀东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讲明白。
车间自己会先变。
回到文昌路口,刘大头一见他们就问:
“点样?厂里服不服?”
阿標刚要开口。
林耀东先说:
“还没。”
刘大头愣了。
“还没?”
林耀东把帐本放到桌上。
“只是肯试。”
阿標这次没抢话。
他看著那张纸上新添的几行字。
修边槽。
混色比例。
十个一包不均分。
英文包装待定。
他忽然明白,原来生意露头之后,不是马上发財。
是麻烦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林耀东拿起原子笔,在最下面写了一句:
明日確认包装。
写完,他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责任。
阿標看不懂。
“东哥,包装就包装,怎么又写责任?”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修边,是车间的事。混色,是工人的事。可包装一改,印刷社、薄膜厂、外贸公司、塑料厂,全都会被牵进来。”
他看著那张纸。
“哪一样出错,都得有人背。”
风从流花路方向吹过来。
带著热气,也带著塑料厂那股烧热的味道。
第一笔意向单没有黄。
但也还远远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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