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厂里

小说:1980南风起! 作者:佚名
    塑料製品厂在黄沙往西一点。
    厂门不大,两扇铁皮门,漆掉了一半,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广州市第三塑料製品厂。
    阿標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东哥,这里就是做髮夹的?”
    “不止髮夹。”
    林耀东看了一眼厂门里。
    里面有机器声。
    哐当,哐当。
    还夹著一股塑料烧热之后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冲鼻子。阿標吸了一口,立刻皱脸。
    “这味,比刘大头凉茶还顶。”
    周启明推著车过来,听见这句,忍不住笑。
    “等下进去少讲话。”
    阿標立刻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
    不得主动与外宾交谈。
    今天没外宾。
    但他觉得,厂里的人可能比外宾还难惹。
    黄科长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房边上,正跟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个子不高,脸黑,手指粗,指甲缝里有洗不乾净的黑油,眼神很硬。
    黄科长看见林耀东,招了招手。
    “这是第三塑料厂销售科李科长。”
    林耀东点头。
    “李科长。”
    李科长上下打量他一眼。
    目光先落到他的布鞋,再落到他的白衬衫,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旧帐本。
    “你就是那个写样品单的?”
    “是。”
    “听说你在文昌路口卖肠粉?”
    阿標脸一紧。
    这话听著就不舒服。
    林耀东倒没变脸。
    “是。早上卖肠粉,下午帮黄科长跑腿。”
    李科长笑了一声。
    “黄科长,你们外贸公司现在要求真高。外宾一句要,厂里就得跟著改;现在还带个卖肠粉的来教我们做货。”
    门房里的老头抬头看热闹。
    旁边两个工人也慢下脚步。
    阿標嘴唇动了动,硬忍住。
    黄科长皱了皱眉。
    “老李,先看货。”
    李科长把烟往地上一摁。
    “看就看。反正货在这里,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林耀东没有接话。
    他知道,今天不是来爭面子的。
    厂里不服,很正常。
    国营厂有自己的规矩,工人有自己的经验,销售科有自己的脸面。
    一个街边档口的年轻人,拿著一张样品单来讲毛边、混色、英文包装。
    换谁听了都刺耳。
    …………
    车间很热。
    风扇掛在墙上,转得慢,吹出来的风也带著热气。
    几台注塑机一字排开,工人把一粒粒塑料料倒进去,机器一压,模具开合,啪一声,出来一排还连著边料的髮夹胚。
    红的。
    黄的。
    绿的。
    顏色鲜得扎眼。
    阿標看得稀奇。
    “原来髮夹这样出来的。”
    李科长听见了,哼了一声。
    “不然呢?你以为树上长的?”
    阿標脸一红。
    林耀东走到一张工作檯前。
    台上堆著刚出来的髮夹胚,边上几个女工拿小刀修边。动作很快,一刮,一折,扔进竹筐。
    李科长拿起一把红色髮夹。
    “你们那张单子上写,毛边要修乾净,顏色要混,一包十个,还要英文包装。讲得轻巧。”
    他把髮夹往桌上一放。
    “你看看,一天要出几万个。个个修得跟柜檯样品一样,我们还做不做了?”
    黄科长没说话。
    周启明也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拿起一把髮夹,看边。
    毛刺確实明显。
    不是不能用。
    街坊买回去,指甲抠两下也就算了。
    可外宾要拿去卖,毛刺割手,客人退货,那就是麻烦。
    他又看女工修边。
    不是手慢。
    是刀不顺。
    小刀是普通裁纸刀改的,刀口有些钝,刮两下才干净。旁边没有固定板,髮夹拿在手里修,角度不稳。
    林耀东问:
    “一天能修多少?”
    李科长说:“看人。一个熟手三四千个。”
    “两百箱,四十万个。按十个熟手算,也要十来天。”
    李科长一愣。
    “你倒算得快。”
    “外宾要交期,肯定会问。”
    李科长脸色更不好。
    “所以我说做不了。两百箱,混色,修边,还要英文袋,哪有这么容易?”
    阿標一听“做不了”,心里一沉。
    昨天还觉得四十万个髮夹像一座金山。
    今天进了厂,才知道金山不是摆在那等人搬的。
    每个髮夹边上都有毛刺。
    每个毛刺都要人刮。
    刮不完,金山就变成麻烦。
    …………
    林耀东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髮夹放下,又拿起一片边料。
    红色塑料边,连著一排细小毛刺。
    “李科长,能不能先別全部修到柜檯样品那种程度?”
    李科长眉头一挑。
    “你不是说外宾看毛边?”
    “看。但他们看的是会不会割手、会不会影响使用,不是拿放大镜挑。”
    林耀东拿起两把髮夹。
    一把毛刺长。
    一把刮过,但还有一点边。
    他放到黄科长面前。
    “这两个,一个肯定不行,一个可以做外销普通档。要先定標准,不能凭感觉修。”
    黄科长眼神动了。
    “標准怎么定?”
    林耀东转头看工作檯。
    “挑三种样。最差的,不收。普通修边的,做大货標准。修得最乾净的,做样品留档。”
    李科长冷笑。
    “讲得容易。工人怎么分?”
    林耀东说:“拿样板贴在工作檯前。女工照著看。不是每个都修到最好,是不能低过样板。”
    车间里安静了一点。
    几个女工也看过来。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女工忽然说:
    “要是有块板卡住,刮起来会快一点。”
    李科长回头瞪她。
    “你又懂了?”
    女工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林耀东却问:
    “什么板?”
    女工犹豫了一下,看黄科长也在看她,才小声说:
    “现在拿手捏著修,老滑。要是木板上钉个小槽,把髮夹卡住,一刀过去,边就齐。”
    林耀东眼睛一亮。
    这是现场办法。
    比他说一堆外贸道理有用。
    李科长脸色有点掛不住。
    “以前怎么没人提?”
    女工低头。
    “以前也没人要这么急、这么齐。”
    黄科长慢慢说:
    “试一下。”
    李科长没办法,只能喊人找木板和小钉子。
    …………
    木板很快找来。
    五金车间借了一把小锯,一把銼刀。
    林耀东没有上手。
    他不会木工。
    阿標倒是想动,被李科长嫌弃地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厂里一个年轻钳工拿著髮夹比了比,在木板上锯出一道浅槽。
    髮夹卡进去。
    女工拿刀一刮。
    一下。
    边料掉了。
    再翻另一边。
    又一下。
    比刚才快了不少。
    女工自己先愣了。
    旁边几个工人也围过来。
    阿標忍不住小声:
    “真快了。”
    李科长没说话。
    他拿起那把修过的髮夹,看了看边。
    不是最漂亮。
    但整齐。
    不割手。
    速度也能上来。
    黄科长问:
    “这样一天能多修多少?”
    女工想了想。
    “熟了之后,一个人多一半应该得。”
    多一半。
    这几个字落下来,车间里的气氛就变了。
    李科长脸上的硬气少了一点。
    但嘴还硬。
    “修边算你讲得通。混色呢?红黄绿粉各四分之一,工人抓错怎么办?包装袋还要英文,这个谁来弄?”
    林耀东看著桌上的四色髮夹。
    这才是真问题。
    毛边可以靠工具。
    混色和英文包装,牵扯到分拣、计数、印刷。
    不是车间里一句话能解决。
    黄科长也看著他。
    林耀东知道,刚才只是过了第一道坎。
    真正的难点,在后面。
    他拿起十个髮夹。
    红三个。
    黄三个。
    绿两个。
    粉两个。
    排在桌上。
    “先別做四分之一。”
    李科长立刻皱眉。
    “外宾说各四分之一。”
    “十个一包,四种顏色,没法正好四分之一。除非十二个一包。”
    车间里又安静了。
    周启明低声道:
    “对啊,十个分四种,分不匀。”
    阿標也反应过来。
    “四分之一要十二个才好分?”
    “或者八个。”林耀东说,“但外宾昨天问的是十个一包。要么改包装数量,要么告诉他混色比例只能大致平均。”
    李科长脸色终於变了。
    这不是懂不懂工厂的问题。
    这是他们昨天就没发现的问题。
    十个一包,四色平均。
    这句话听著简单。
    真正做起来,第一步就卡住。
    黄科长把本子打开,写下:
    十个一包,四色不能均分。
    需確认。
    他写完,看向林耀东。
    “这个,明天要跟外宾讲清楚。”
    林耀东点头。
    “不能等装完箱再讲。”
    李科长沉默了半晌,终於没再说“卖肠粉的懂什么”。
    他把那块木板修边槽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东西,多做几块,今晚能试。”
    黄科长看他。
    “那两百箱?”
    李科长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说:
    “先別说做不了。”
    阿標眼睛一下亮了。
    林耀东却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这还不是成了。
    只是从“做不了”,变成了“可以试”。
    对一笔生意来说,这才刚刚够进门。
    …………
    从塑料厂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半边。
    阿標一路兴奋得不行。
    “东哥,那块木板厉害啊!一下就快了!”
    “那是女工想出来的。”
    “但你问出来的。”
    周启明在旁边点头。
    “现场的人知道难在哪,可没人问。”
    林耀东看著路边一排骑楼。
    李科长一路没说话。
    他手里还拿著那块修边槽。
    走到厂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几个女工。
    刚才还没人当回事的一块木板,这会儿被两个工人围著量尺寸。
    林耀东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讲明白。
    车间自己会先变。
    回到文昌路口,刘大头一见他们就问:
    “点样?厂里服不服?”
    阿標刚要开口。
    林耀东先说:
    “还没。”
    刘大头愣了。
    “还没?”
    林耀东把帐本放到桌上。
    “只是肯试。”
    阿標这次没抢话。
    他看著那张纸上新添的几行字。
    修边槽。
    混色比例。
    十个一包不均分。
    英文包装待定。
    他忽然明白,原来生意露头之后,不是马上发財。
    是麻烦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林耀东拿起原子笔,在最下面写了一句:
    明日確认包装。
    写完,他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责任。
    阿標看不懂。
    “东哥,包装就包装,怎么又写责任?”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修边,是车间的事。混色,是工人的事。可包装一改,印刷社、薄膜厂、外贸公司、塑料厂,全都会被牵进来。”
    他看著那张纸。
    “哪一样出错,都得有人背。”
    风从流花路方向吹过来。
    带著热气,也带著塑料厂那股烧热的味道。
    第一笔意向单没有黄。
    但也还远远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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