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耀东把两包髮夹样品放在桌上。
一包有孔。
一包没孔。
透明袋里,红、黄、绿、粉四色髮夹排得整齐。纸卡压在上头,黑色洋字印得清楚。
hair clips。
12 pcs/pack。
china。
阿標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顺眼。
“东哥,我觉得有孔的靚。”
“为什么?”
“像正经货。”
林耀东拿起有孔那包,手指在小圆孔边缘轻轻摸了一下。
孔边有点毛。
不明显。
但有。
“正经货不是看著正经。”
阿標一愣。
“那看咩?”
“看经不经折腾。”
阿標没完全懂。
他只知道这两包东西昨晚压在帐本里,压得东哥没怎么睡。
他早上来时,林耀东已经把袋子拿出来看了三遍。
珍姐端著米浆桶过来,也看了一眼。
“边不齐。”
“嗯。”
“会不会给人嫌?”
“会。”
“那还拿去?”
林耀东把两包样品收进布袋。
“就是拿去给人嫌的。”
珍姐顿了顿,没再问。
她以前在饭堂做粉,最怕客人说不好。
可做出口样,似乎不是这样。
不好,不一定是坏事。
不知道哪里不好,才坏。
…………
周启明八点到。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昨天那个瘦高外宾。
外宾手里还是拿著计算器,胸口掛著证件牌,进门先看桌面。
黄科长也来了。
脸比平时严肃。
宋建民跟在后面,文件袋夹得很紧,像里面装著的不是纸,是半条命。
刘大头早早把凉茶铺门口扫乾净。
嘴上说不关他的事,眼睛却一直往林耀东布袋上飘。
外宾坐下,没急著吃肠粉。
周启明笑著说:“先看样?”
外宾点头。
林耀东把两包髮夹放到白布上。
一包有孔。
一包无孔。
骑楼底下忽然安静了不少。
几个街坊端著碗,本来想凑过来看,被梁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梁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站在骑楼柱边,手里拿著本子。
黄科长看见她,微微点头。
梁姨也点了一下。
这一下,林耀东心里反倒稳了些。
有人看著,是压力。
也是护栏。
外宾先拿起无孔那包。
看顏色。
看纸卡。
数数量。
他把髮夹倒在白布上,红三、黄三、绿三、粉三,一只只数过去。
阿標在旁边屏住呼吸。
十二只。
一只不少。
外宾点头。
又拿起有孔那包,看那个小圆孔。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根细铁鉤。
阿標眼睛一瞪。
“他还带这个?”
周启明低声道:“样品客,什么都带。”
外宾把有孔那包掛到铁鉤上。
晃了两下。
没事。
阿標刚鬆一口气,外宾又轻轻往下一拉。
哧啦。
小圆孔边缘裂开了一道。
透明袋没全破。
但孔裂了。
骑楼底下的空气像被人捏住。
宋建民脸色一下白了。
黄科长的眉头也压下来。
李科长今天没来,但如果他在,估计第一句就是“我就说袋子麻烦”。
阿標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晚还觉得有孔袋最靚。
现在那个孔像被人撕在他脸上。
外宾没有发火。
他把袋子放下,指著裂口说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紧:
“他说,掛起来卖的话,这个孔不够结实。货架上客人拿几次,会破。”
黄科长没说话。
宋建民赶紧记。
林耀东拿起那包裂孔样,看了一眼。
“他说得对。”
阿標忍不住看他。
这种时候,不是该解释两句吗?
林耀东却把样品放回白布上。
“问题有两个。袋子薄,孔边没加固。”
周启明翻译。
外宾听完,看著林耀东。
林耀东拿起无孔那包。
“如果走柜檯堆放,无孔可以。如果要掛货架,有孔要改。”
外宾点头,又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他的客户多数掛起来卖。”
这就不能躲了。
林耀东看向黄科长。
“要做纸卡掛孔。”
黄科长问:“什么意思?”
林耀东拿起那张纸卡,指了指上边。
“袋子上方加一截硬纸卡,孔打在纸卡上,不打在薄膜上。袋子负责装货,纸卡负责掛。”
宋建民眼睛一亮。
“像国外商店那种?”
“嗯。”
方技术员昨天提过掛孔。
但他们只想到在袋子上冲孔。
没想到让纸卡来承重。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这个词,他都差点没想起来。
林耀东却没有解释。
档口英语可以说是听收音机学的。
货架上的词,就不好再装太多。
周启明把话翻过去。
外宾听完,立刻在本子上画了个小图。
一张长纸卡。
中间一个孔。
下面透明袋。
他画完,把本子推给林耀东看。
林耀东点头。
“yes. header card.”
外宾笑了。
“header card. good.”
阿標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good。
他一口气终於呼出来。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低声嘀咕:
“嚇死人,破袋都能讲成good。”
珍姐听见,轻轻说:
“不是破袋好,是知道怎么改好。”
刘大头想了想。
“也对。”
…………
外宾继续看。
他对顏色满意。
对数量满意。
对纸卡上的字也没意见。
只是用铅笔在“china”下面写了一行:
made in china preferred.
周启明翻译:“他说正式包装最好写made in china。”
林耀东点头。
“样品卡字母不够,正式版可以重新排。”
黄科长立刻看宋建民。
“记。”
宋建民笔尖飞快。
正式包装:made in china。
纸卡掛孔。
袋体透明。
四色各三。
十二只一包。
外宾又按了几下计算器。
然后抬头问价格和交货期。
这一次,黄科长没有急著回答。
他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接话。
价格不能由他说。
交期也不能由他说。
他只能提醒。
黄科长看懂了,转向周启明:
“价格和交期,公司与厂里核算后回復。今天只確认样品方向。”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头。
他在两包样品里挑了无孔那包,又指著裂孔那包说了一句。
周启明笑了。
“他说,破的也要带走,给他的客户看为什么要改。”
阿標愣住。
“破的也要?”
外宾听见他的语气,笑著点头。
“problem. improve.”
周启明翻译:
“问题。改进。”
林耀东心里一动。
这就是他熟悉的外贸。
样品不是给人看完美。
样品是把问题提前暴露出来,让双方知道该怎么改。
他对阿標说:
“记住。破了不是完蛋。破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才完蛋。”
阿標这次听得很认真。
…………
外宾吃完一碟肠粉,又喝了一口凉茶。
还是皱眉。
但这次没放下。
刘大头看得很满意。
临走前,外宾留下了一张名片。
名片是给黄科长的。
林耀东没有伸手接。
黄科长接过,看了一眼,放进黑皮本。
然后他说:
“下午去塑料厂和印刷社。纸卡掛孔要重做。”
林耀东点头。
“薄膜厂也要去。袋子尺寸要配新纸卡。”
黄科长嗯了一声。
“你跟著。”
这句话比昨天更自然。
已经不像临时请人。
更像默认他该在。
梁姨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等人走后,她才问林耀东:
“样品破了,还算好事?”
“不算好事。”
“那你刚才不慌?”
“慌也补不了孔。”
梁姨看他半晌,哼了一声。
“嘴倒稳。”
她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又回头补一句:
“別收名片。”
林耀东笑了笑。
“知道。”
梁姨满意了。
…………
上午收档后,文昌路口还在议论那包裂孔髮夹。
有人说外宾事多。
有人说出口货真讲究。
有人说林耀东厉害,破袋也能说出道理。
阿標听得心里美,又不敢太美。
因为他知道,下午还要跑。
潘师傅那里要改纸卡。
方技术员那里要改袋子。
塑料厂那里还要重新装样。
林耀东坐在小方桌边,把今天的问题写下来:
薄膜掛孔易裂。
改纸卡掛孔。
正式版需made in china。
重做样品。
阿標凑过来,看著第一行。
“东哥,这个算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林耀东把原子笔盖上。
“算消息。”
“啊?”
“做生意,最怕没消息。”
阿標低头想了想。
好像懂,又好像没懂。
林耀东把那包裂孔样品拿起来。
透明袋上那道裂口很小。
可裂的不是一个孔。
是一条责任线。
袋子不能掛。
纸卡要承重。
孔边要修。
热封要配。
薄膜厂、印刷社、塑料厂、外贸公司,全被这一道小裂口扯了进来。
他抬头看向人民路方向。
下午那张桌子上,没人再能说一句“不关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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