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he check?”还悬在接待室里。
罗文斌站在门口,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周启明没有马上翻。
其实也不用翻。
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阿標站在角落里,手指按著裤缝,心里一下热起来。
他听不懂完整的英文。
可他听懂了外宾是在问谁。
林耀东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了黄科长一眼。
这一眼很轻。
但黄科长看懂了。
这张单,是外贸公司的单。
外宾可以点名。
林耀东不能自己点头。
黄科长沉默了一下,对周启明说:
“告诉他,样品和包装把关,公司会安排林耀东同志协助。”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听完,点点头。
“good.”
阿標差点笑出来。
又硬憋住。
这个good,和文昌路口那声不一样。
那时候,是外宾觉得早餐好吃。
现在,是外宾觉得这批货得有人盯著。
而他盯的是林耀东。
林耀东却没笑。
他把刚才抽乱的几包髮夹重新摆回箱里。
纸卡朝一个方向。
封口往里。
动作不快,也不重。
外宾看著他摆完,又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罗文斌也看见了。
…………
送走外宾后,接待室门一关,屋里的气立刻不一样。
刚才外宾在,谁都端著。
人一走,有些话就压不住了。
罗文斌先开口:
“黄科长,外宾点名是一回事,公司怎么安排,是另一回事。”
黄科长把抽检表放到桌上。
“你想说什么?”
罗文斌笑了一下。
“我还是那句话,林耀东同志能帮忙,我们欢迎。但他没有单位身份。以后外宾张口就问他,厂里有事也找他,那业务三科算什么?”
宋建民低著头,不敢插话。
周启明也没吭声。
李科长看了罗文斌一眼。
这话,他听著也不舒服。
可这是外贸公司的內事,他不好说。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你怎么说?”
林耀东这才开口:
“外宾找公司,不找我。”
罗文斌看著他。
“可刚才他问的是你。”
“所以更要写清楚。”
黄科长眼神动了动。
“怎么写?”
林耀东说:
“样品协助。包装把关。不碰合同,不碰报价,不承诺交期。”
屋里静了一下。
阿標没听太懂。
什么合同,报价,交期。
他只听懂了四个字。
样品协助。
听著不像跑腿。
也不像卖肠粉。
像是真有个位置。
罗文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倒会划界。”
林耀东说:
“界不划清,后面谁都麻烦。”
这句话一出,李科长倒先点了点头。
他这两天被“责任”两个字折腾够了。
纸卡归谁。
薄膜归谁。
数量归谁。
现在连林耀东归哪一边,也得写清楚。
不写清楚,迟早还是扯皮。
黄科长拿起抽检表,看了几眼。
“可以。先按样品协助写。”
罗文斌立刻道:
“科长,这事要领导点头。”
“我知道。”
黄科长把文件袋合上。
“现在就去。”
说完,他看向林耀东。
“你跟我来。”
阿標下意识也要动。
黄科长看他一眼。
“你留这儿,看箱。”
阿標马上站直。
“好。”
他现在听见“看箱”,比以前听见“收钱”还认真。
这两只箱子,可不是普通箱子。
是东哥从文昌路口一路推到外贸公司的东西。
…………
外贸公司三楼,比二楼安静。
楼道里有股旧纸和墨水味。
墙上掛著几张奖状,还有一张大地图,红线从广州伸出去,伸到香港、东南亚、中东。
林耀东跟在黄科长后面,没有乱看。
这地方,他上辈子见得多。
会议室。
报价单。
领导桌。
搪瓷杯。
菸灰缸。
哪一年都差不多。
只是1980年的桌子更旧,人的胆子更小,每一句话都要在规矩里转一圈。
黄科长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
里面传来声音:
“进。”
办公室不大。
一张木桌。
两把椅子。
墙边一只铁皮柜,柜门有点歪。
桌后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髮梳得很整齐,戴黑框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黄科长进去,把抽检表和样品记录放到桌上。
“梁主任,髮夹试单样品过了。”
梁主任抬头。
先看黄科长。
再看林耀东。
目光停了一下。
“就是他?”
黄科长点头。
“林耀东。文昌路口个体户。”
梁主任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了翻抽检表。
纸卡掛孔。
返工记录。
分层抽检。
样品协助。
一页一页看完,他才问:
“听说外宾点名要他看样?”
黄科长说:
“是。”
梁主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樑。
“外宾点名,不代表我们就能乱安排。个体户参与外贸公司的业务,这个口子不能开太大。”
这句话很轻。
但分量很重。
黄科长没有急著解释。
林耀东也没说话。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你会英文?”
“会一点。”
“哪里学的?”
“听收音机,自己学一点。”
梁主任没有追问。
这年头,会两句英文的人不少。
能把英文用到货上,才少。
他又问:
“你知道外贸公司是干什么的吗?”
林耀东说:
“接外宾,记要求,跟厂里对接,最后管价格、交期、合同和收匯。”
梁主任眼神动了一下。
这个回答不像街边档口的人说的。
太清楚了。
他继续问:
“那你能做什么?”
林耀东答得很快:
“看样品,拆要求,提醒包装和质量问题。不谈价格,不答应交期,不碰合同。”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话和刚才一样。
没有多说一个字。
梁主任靠回椅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外面楼道里有人走过,皮鞋声从门口过去,又远了。
过了一会儿,梁主任把抽检表放下。
“黄科长。”
“在。”
“先按临时协助处理。只限这笔试单。样品、包装、抽检,他可以在场。报价、合同、对外承诺,不许他插手。”
黄科长点头。
“明白。”
梁主任又看向林耀东。
“还有一点。”
林耀东站直了些。
梁主任说:
“外宾给你的东西,不能私收。外宾找你说话,要有公司人在场。你还是个体户,不是外贸公司的人。界线你自己要清楚。”
林耀东点头。
“清楚。”
梁主任盯了他几秒,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进五金厂?”
林耀东沉默了一瞬。
“我想做生意。”
梁主任笑了一下。
“现在年轻人,胆子大。”
林耀东没接这话。
梁主任把文件袋推回黄科长那边。
“去办吧。先不要往外传。”
黄科长拿起文件。
“好。”
林耀东跟著出来。
门一关,楼道里的热气又扑过来。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答得不错。”
林耀东说:
“实话好记。”
黄科长笑了一声。
“实话有时候最难讲。”
两人往楼下走。
快到二楼时,罗文斌正靠在楼梯口抽菸。
看见他们下来,他把烟夹到手边。
“领导怎么说?”
黄科长停了一下。
“临时样品协助。只限这笔试单。”
罗文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恭喜林同志。”
这句恭喜,还是不像恭喜。
林耀东点了点头。
“还要罗同志多关照。”
罗文斌看著他。
“我会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阿標在接待室门口探头,正好看见。
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觉得楼梯口那点菸味,比刘大头的凉茶还衝。
…………
回文昌路口时,太阳已经高了。
早餐档早收了。
珍姐把蒸布洗了,正晾在竹竿上。
刘大头一见他们回来,就问:
“点样?外贸公司收你入编啊?”
阿標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
“样品协助!”
刘大头愣住。
“咩协助?”
阿標声音更亮:
“东哥以后看样品!”
刘大头还没听懂。
陈玉珍却从巷口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著缝纫社的布包。
“什么看样品?”
阿標刚想讲,被林耀东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林耀东说:
“临时帮忙。只看这笔髮夹试单。”
陈玉珍皱眉。
“给钱吗?”
这话一出,刘大头笑喷了。
“玉珍姐,一句话问到肉上。”
林耀东也笑了一下。
“还没讲。”
陈玉珍脸立刻黑了半分。
“忙到半夜,饭都顾不上吃,没讲钱?”
林耀东说:
“先把事做成。”
陈玉珍哼了一声。
“你阿爸一个月四十二蚊,日日上班都有钱。你这个样品协助,听著好听,別到最后协助成白工。”
这话不好听。
但实在。
林耀东没反驳。
他心里也清楚。
名分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家里信的,还是钱。
就在这时,周启明骑著车停在路口,气还没喘匀。
“林耀东,黄科长让你下午去一趟。”
阿標问:
“又去?”
周启明点头。
“外宾確认首批十箱了。”
林耀东看向他。
周启明把声音压低了些:
“但罗文斌说,试单协助归协助,报酬这事,还得另算。”
陈玉珍耳朵一下竖起来。
“另算是什么意思?”
周启明被她问得一僵。
林耀东把帐本合上。
他知道,新的麻烦来了。
这一次,不是货的问题。
是人情和钱的问题。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