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箱髮夹摆在工作檯边。
外宾走后,车间里反而比刚才更安静。
刚才是紧张。
现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松。
许组长带著女工收拾抽检出来的二十包样品,一包包放回对应箱子。
阿梅把返工重检那包重新塞进第三箱的时候,手指很轻。
像不是放一包髮夹。
是在放自己那一笔签名。
李科长站在箱子前,盯著那几张箱嘜看了很久。
p-01。
carton 1。
hair clips。
mixed color。
这些字,前两天看著已经够像样了。
可外宾刚才一句“產地標识”,一下子又把它们打回了半成品。
阿標小声问:
“东哥,產地不就是广州吗?写广州不就得了?”
林耀东没答。
罗文斌倒先开口了。
“写中国製造。”
他说得很快。
“made in china,外贸货不都这样写?”
宋建民笔已经举起来。
黄科长却没有让他写。
他看林耀东。
林耀东摇了一下头。
“不能只写这一个。”
罗文斌皱眉。
“那你想写什么?写文昌路口?”
阿標脸一红,刚要顶嘴。
林耀东却看向那十只箱子。
“一只外箱,至少有三层意思。”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第一只箱子旁边,手指点了点纸卡。
“第一层,是给买货的人看。”
又点外箱侧面。
“第二层,是给搬货、收货、仓库的人看。”
最后点了点宋建民手里的记录本。
“第三层,是给我们自己以后查问题看。”
李科长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得进去。
厂里最怕的不是外宾挑毛病。
是出了毛病,回头查不到是哪一批、哪一班、哪一道工序。
到最后所有人一起挨骂。
黄科长沉声问:
“那你说,怎么写?”
林耀东拿过一张白纸。
没有马上写英文。
先写中文。
零售纸卡。
外箱侧嘜。
装箱单。
样品留档。
四行字写下去,宋建民眼睛亮了一下。
他以前写记录,是一件事写一行。
林耀东写的,却像把一件事拆成了四个位置。
“零售纸卡正面,写 made in china。”
罗文斌说:
“那不还是中国製造?”
“那是给国外柜檯客人看的。”
林耀东说。
“客人买一小包髮夹,知道是中国製造就够了。他不用知道第三塑料厂,也不用知道外贸公司第几业务科。”
李科长眉头皱起。
“为什么不能写厂名?”
这话问得硬。
但不完全是找茬。
厂里做货,厂名不出现在正面,心里多少不舒服。
林耀东看向他。
“李科长,现在十箱是第三塑料厂做。后面两百箱,如果厂里排產顶不住,外贸公司要不要找兄弟厂补一部分?”
李科长脸色一沉。
“还没到那步。”
“我是说万一。”
林耀东没有退。
“如果零售纸卡正面印死第三塑料厂,以后只要换一批货源,纸卡全废。外宾那边也会问,为什么同一张单,厂名变了。”
方技术员在旁边低声说:
“纸卡印多了,换起来確实麻烦。”
李科长没说话。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
是货量上来以后,排產就不是嘴上说稳就稳。
两百箱,四十万个髮夹。
十箱能靠车间盯。
两百箱不能全靠眼睛盯。
林耀东继续说:
“所以零售纸卡正面,只写 made in china。乾净,稳,不绑死某一家厂。”
他又补了一句:
“首批十箱已经封好,不为一张纸卡重拆。这个正面规范先入留档,后面两百箱大货再按新纸卡执行;这十箱先把外箱侧嘜、批次號和装箱单补齐。”
这话一说,李科长的脸色反倒鬆了一点。
不重拆,说明前面的工没有白费;先留档,说明后面的规矩也不会丟。
罗文斌听到这里,脸色反而缓了一点。
这个逻辑,他不能说错。
黄科长问:
“外箱呢?”
林耀东在第二行写:
canton, china.
“外箱侧面写 canton, china。”
阿標眼睛一亮。
“广州?”
“嗯。”
“为什么不写guangzhou?”
林耀东笑了一下。
“现在外宾更认canton这个叫法。广交会也是canton fair。对他们来说,canton就是广州。”
周启明不在,屋里没人能马上验证。
但黄科长听见“canton fair”,点了点头。
这个他说得出道理。
“外箱写canton, china,外宾一看,知道这是广州出的货。”林耀东说,“广州轻工小商品,名字要慢慢让人记住。”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阿標忽然觉得,这话比“外箱写什么”大很多。
一只箱子上的几个字,竟然能跟广州这个地方连起来。
他以前觉得广州就是骑楼、凉茶、肠粉、天热、地湿。
现在忽然觉得,广州也可以写在箱子上,跟著货一起走出去。
李科长看著那行英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没刚才那么硬了。
厂名没放正面。
可广州在外箱上。
第三塑料厂也是广州的厂。
这口气,能顺一点。
宋建民赶紧记。
“零售纸卡正面 made in china,外箱侧面 canton, china。”
写完,他又问:
“那厂名呢?完全不写?”
林耀东立刻摇头。
“不能不写。”
他在第三行下面写:
厂方编號。
批次號。
装箱单。
样品留档。
“零售包装正面不放厂名,但箱嘜小字、装箱单和样品留档里,必须有厂方编號。”
李科长抬头。
“编號?”
“比如第三塑料厂,厂方编號就写gz-p03,具体怎么编,外贸公司和厂里定。以后查批次,看编號,不靠记性。”
方技术员马上接了一句:
“还要有生產日期和班组记录。”
李科长看了她一眼。
方技术员没有躲。
“两百箱真要做,班组不留,后面出错没人说得清。”
这话比林耀东说更有分量。
因为她是厂里的人。
李科长沉默半晌,才说:
“可以。”
许组长鬆了一口气。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不说清”。
不说清,出事全往组长身上压。
说清了,谁做哪班,谁復检,谁封箱,一眼能看。
罗文斌忽然问:
“那外贸公司呢?外箱上不写我们公司?”
黄科长也看向林耀东。
这个问题不能不问。
货是厂里做的。
但单是外贸公司接的。
外宾找回头,不能直接绕过外贸公司去找厂。
林耀东在第四行写:
exporter information separate sheet.
他写完,又自己翻成中文。
“外贸公司资料单独附。”
宋建民有点没听明白。
“不印在箱子上?”
“可以放在装箱文件里。正式合同、发票、装箱单都走外贸公司。外箱正面不要堆太多东西。”
罗文斌冷笑了一声。
“你倒替外贸公司想得周到。”
“不是替谁。”
林耀东看他。
“外箱是给物流和仓库看的,文件是给交易和结算看的。两个东西混在一起,出事就乱。”
这句话一出,黄科长手里的钢笔轻轻点了点桌面。
他听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卖肠粉的懂不懂英文的问题。
这是做过货的人才知道的麻烦。
箱子上写太多,谁都想把自己放上去。
厂想放厂名。
公司想放公司名。
地方想放地方。
可真正出了问题,最怕的就是每个名字都露在外面,谁都被绕过,谁都被牵进去。
清楚,不等於全写出去。
留底,不等於摆在正面。
黄科长终於开口:
“宋建民,照他说的整理一版。”
宋建民低头写。
零售纸卡:made in china。
外箱侧嘜:canton, china。
箱嘜小字:厂方编號、批次號。
装箱单:外贸公司信息、厂方编號、数量、箱號。
样品留档:p-01標准样、纸卡样、箱嘜样、批次记录。
一行行写下来,纸面忽然就有了样子。
不再只是“外箱写什么”。
而是这批髮夹从车间、外贸公司、外宾手里一路往外走,每一步都能找到位置。
阿標看得头髮麻。
他小声说:
“东哥,卖髮夹都这么麻烦?”
林耀东说:
“卖一把不麻烦。”
他看著那十只箱子。
“卖四十万把,就麻烦了。”
阿標不说话了。
四十万把。
这个数字再一次砸到他脑子里。
以前他只觉得多。
现在知道,多不是爽。
多是每一个小错都会变大。
…………
中午前,黄科长把初稿带回外贸公司。
髮夹两百箱大货,由黄科长和李科长按p-01留样標准继续推进。
林耀东只保留样品覆核和包装建议的位置。
这句话也被写进了记录。
不是口头说说。
是纸上落下了。
罗文斌看见那一行,脸色有点微妙。
他一直担心林耀东越过业务三科。
可这句话一写,林耀东反倒又退了一步。
不碰合同。
不碰报价。
不碰外贸公司的章。
只看样。
可偏偏就是这个“只看样”,现在谁也不好轻易拿掉。
黄科长走前,对林耀东说:
“下午你也去公司一趟。箱嘜这事,梁主任可能要听你说一遍。”
林耀东点头。
“可以。”
阿標凑过来。
“我也去?”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站直。
“我不乱讲话。”
黄科长想起昨晚阿標发现顏色比例错那一包,又看了一眼林耀东。
“你跟著。別说话,多看。”
阿標马上点头。
“知道。”
他嘴上答得稳,眼睛却亮了。
去外贸公司。
又能看见那张更大的桌子。
…………
下午两点,外贸公司样品仓。
宋建民刚把箱嘜初稿夹进文件夹,周启明就匆匆进来。
“黄科长。”
黄科长抬头。
“怎么?”
周启明手里拿著一张新便条。
“礼品店那个矮胖外宾,又问竹器了。”
林耀东停下翻帐本的手。
周启明说:
“他说上次看的竹盒、藤筐、水果篮,还想再看几套。最好有不同尺寸。”
阿標眼睛一下亮了。
“竹篮那条线来了?”
他说完才想起黄科长说过別乱讲话,赶紧闭嘴。
黄科长没有骂他。
他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脑子里立刻浮起那几只小竹盒。
竹篾不齐。
边口有毛。
尺寸有差。
可矮胖外宾偏偏喜欢那个味道。
髮夹这边,开始走標准。
竹器那边,却不能照髮夹那套一板一眼地压。
塑料货怕不齐。
手工货怕太假。
他把帐本合上。
“竹器不能按髮夹这样做。”
黄科长问:
“怎么说?”
林耀东看向样品架上那只小竹盒。
“髮夹要一模一样。竹器要先分清,哪些不齐是毛病,哪些不齐是卖点。”
阿標听得一愣。
不齐还能是卖点?
外面太阳照进样品仓,落在竹篮边上。
竹篾的顏色深一块,浅一块。
边缘还有一点细毛。
以前看,是粗。
现在再看,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黄科长拿起便条,慢慢点头。
“这条线先报梁主任。竹器跟髮夹不一样,不能在仓库里一句话定死。”
林耀东没说话。
他知道,刚刚把髮夹这条线按成规矩,下一扇门又来了。
而且这次的门,不是越齐越好。
是要把“不齐”也变成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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