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放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法夫纳早上把教学楼走廊拖完后,把清洁工具放在了后勤处。
“法夫纳,维克多主教让你去办公室找他,下午两点。”后勤处老师说道。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呢?”
老师摇了摇头:“他没说,只让你准时去。”
……
下午两点差五分,法夫纳敲响了维克多先生办公室的门。
“请进。”
维克多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他抬头看见法夫纳,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吧。”
法夫纳踮脚蹭上了椅子。
维克多把那几份文件整理了一下,推到桌子中间:
“小法夫纳,今天叫你来,是让你签个字。”
法夫纳低头看那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表格,抬头印著“精灵圣国洛林领僱佣工身份变更申请表”。
“这是……”法夫纳抬起头。
“你爸妈曾经写信给学校,”维克多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和:
“他们想把你从僱佣工名单上划掉,虽然你被送到文法学校当义工,但僱佣工身份还在。”
法夫纳並不知道这件事。
“上个月我去找了洛林子爵,跟他聊了聊你的情况。
子爵阁下说,既然已经是教会的助理教士了,再掛著僱佣工的身份確实不合適。”
维克多先生顿了顿:
“签字吧,祝贺你。”
法夫纳拿起笔,在表格底部签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维克多先生,”法夫纳说道:“请问我爸妈攒的钱……”
“什么钱?”维克多看了他一眼,把表格收起来:“子爵阁下没提钱的事。”
法夫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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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这几份僱佣工身份註销证明的副本需要留存,你也需要签字。”
法夫纳一份一份地签:
“维克多先生……我不是僱佣工了吗?”
“对,小法夫纳,
你是死亡之神教会二级助理教士,文法学校绅士引座员,”维克多先生微笑著说道:“你现在是『自由民』。”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维克多先生把文件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明天我送去政务厅登记。”维克多说道。
法夫纳站起来,深深地朝维克多先生鞠了一躬。
“谢谢您,维克多先生。”
“谢我干什么,”维克多笑道:“是你爸妈给学校写了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推过来。
“这是你这学期的教会等级序列津贴,十个银盾,假期愉快。”
法夫纳接过布袋,揣进口袋。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维克多先生,”
法夫纳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谢谢您。”
维克多先生摆摆手。
法夫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教职工宿舍走去。
……
傍晚,法夫纳正翻看那本《灵界精灵语》,房门被敲响了。
玛莎和艾伦站在门口,手里各拎著一个布包。
“法夫纳,”玛莎说:“我们要去趟杂货铺,给家里买点东西,你一起吗?”
法夫纳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点了点头。
三个人刚走出教职工宿舍楼,正遇上维克多先生从教学楼那边过来。他穿著件乾净的短袖衬衫,手里什么也没拿。
“小傢伙们,去哪儿?”维克多先生问道。
“维克多先生您好,我们去附近的杂货铺,”玛莎说道:“给家里买点东西,这学期我和艾伦攒了些补贴。”
维克多抬头看了看天色:
“挺好的。我今天也没什么事,跟你们一起走走吧,正好散散步。”
七月的下午,太阳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街上的行人不算多。
“维克多先生,”法夫纳走在维克多旁边:“您今天忙吗?”
“还好,学期最后一天,泽若老师在忙他自己的事,用不上我。”
走过两条街,几人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住宅楼,墙皮斑驳,窗户的漆掉了色。
巷口站著几个孩子,
他们和艾伦玛莎差不多大的年龄,穿著不太乾净的粗布衣服,有的光著脚,有的趿拉著破鞋,
几个孩子的头髮乱糟糟的,有男有女,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打闹。
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来,
领头的男孩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这不是玛莎和艾伦吗,哈哈哈,”他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嘴角咧开:
“纳恩斯狗,纳恩斯狗,来圣国当奴隶的小丑。”
旁边一位男孩跟著笑起来:“你看那个矮个子,那么旧不合身的短袖,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
在说我?法夫纳在夏天不穿神官长袍,而是在家里隨便找了件短袖。
玛莎的嘴唇抿紧了,艾伦低著头。
“诺,大家看,就他们,艾伦玛莎,我们圣国的纳恩斯奴隶!哈哈哈……”
“行了。”维克多先生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周围孩子们的声音立刻减轻了。
维克多带著法夫纳一行快步穿过这里,
有孩子看了维克多一眼,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普通但乾净的短袖,撇了撇嘴,没再跟上来。但声音还是从身后飘过来——
“穿乾净衣服了不起啊?”
“装什么装。”
……
嘻嘻哈哈的笑声。
法夫纳没回头,他能感觉到玛莎的脚步快了一些,艾伦的呼吸重了一些。
维克多先生走在他身边,像什么都没听见。
维克多说道:“唉……请你们不要在意,
我知道这里,之前招生时到过这儿,这条巷子住著很多户人家,大人大多是码头扛活或者做临时僕人的,孩子多,顾不上。
有时连饭都吃不饱。”
艾伦在后面小声问:“他们为什么那么討厌我们?”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討厌你们……有人告诉他们应该討厌比自己过得好的人,哪怕你们过得也不怎么样。”
“他们以后会怎么样?”玛莎问道。
“不知道。”维克多摇了摇头。
“可能……会在乞丐和无赖的诱导下走向犯罪的道路。
男孩们一般会成为游手好閒的无赖或小偷。一些女孩则有可能因为无人照看或是被道德败坏的母亲买卖而成为妓女。”
法夫纳接过了话题。
……
在瑞恩城东区的一条岔街上,有门面不大的几家杂货铺,玛莎挑了一块深蓝色的棉布,又买了两卷线。
买完东西,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边的酒馆和店铺透出昏黄的灯光。
回去的路上,玛莎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法夫纳注意到她好几次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小玛莎,”维克多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玛莎停下脚步,
“维克多先生您好,”她说道:“我和艾伦这学期一直在练冥想,照著书上的步骤,每天早晚都练,可是……什么也没感觉到。”
“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维克多先生问道。
“嗯,没有,”玛莎说道:“什么灵性、什么灵界,完全感受不到。”
“你们有灵性,”维克多说道:“但量很少。”
玛莎微微颤了一下,
“比同龄人少多少?”她问道。
“比小法夫纳少……少很多,但其实不比同龄人少多少,”维克多先生说道:“绝大多数人没什么天赋。”
玛莎沉默了很久,她的脸有些发白。
“那……还能学吗?”
“当然能,你们可能需要三个月、六个月,甚至更久。我见过的人里,灵性感知最慢的一位练了整整八个月。”
“那……八个月之后呢?”艾伦忍不住问道。
“八个月之后他感应到了灵性,又过了一年才勉强能构建最简单的灵视符文,不过很多年过去,他还停留在预备阶,连一阶术法都放不出来。”
维克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维克多先生,”玛莎说道:“请原谅我的冒昧,抱歉,我听说……引导术式帮別人进入冥想状態,就像您当初帮法夫纳那样。”
维克多看了法夫纳一眼,
“是的,引导术式可以直接把受术者带入冥想状態。但是——”
维克多先生顿了一下:
“很抱歉,引导术式对受术者也有要求。
灵性太弱的人承受不住,强行施术会损伤到你们。”
“我想试试。”玛莎说。
“我也想试试。”艾伦跟著说。
维克多看了他们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的。但如果感受到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诉我,我会马上停下来。”
玛莎和艾伦同时点了点头。
维克多让他们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
“闭上眼,”维克多说道:“什么都別想,放鬆。”
站在一旁的法夫纳已经开启了灵视,
他看著维克多先生抬起双手,银白色的灵性丝线从他指尖蔓延出来,很细,很淡,像蛛丝一样飘向两个人的眉心,
他看见维克多的灵性丝线试图渗入玛莎的灵性,引导术式的本质是在受术者体外构建一个临时的灵性框架,让受术者自己的灵性顺著这个框架流动,从而进入冥想状態。
但玛莎的灵性太弱了,
维克多的灵性丝线刚触碰到她体表的灵性辉光,那层薄薄的灰白色光芒就像被风吹了一下,晃动起来,然后碎成了更细的碎片。
银白色丝线终於找到了一个附著点,开始慢慢编织。
一个非常基础的冥想引导符文在玛莎眉心外侧成型,只有指甲盖大小,结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然后……它碎了。
玛莎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艾伦坐在她旁边,额头上维克多的灵性丝线也已经停止编织——他的情况比玛莎好一些,符文多维持了两秒,但最终还是散了。
维克多收回双手。
“我是不是……不行?”她的声音有点抖。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
“引导术式对灵性基础有要求,”维克多先生说道:
“你们的灵性太弱了,承载不了我的灵性编织,强行维持下去,会伤到你们。”
法夫纳站在旁边,看著玛莎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所以,”艾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连被引导的资格都没有。”
维克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图书馆里有本《灵性感知训练法》,你们可以借来看,”维克多先生说道:
“比《基础冥想法》更適合你们这种情况,书里有一些辅助手段,比如用特定的呼吸节奏来增强感知。”
“小傢伙们,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维克多在教职工宿舍楼下停住脚步。
“小傢伙们,早点休息,”维克多先生说道:“明天放假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回家。”玛莎说道。
“我也是。”法夫纳说道。
维克多点点头,转身往教学楼那边走了。
法夫纳看著他走远的背影:“维克多先生。”
维克多停下来。
“您不回宿舍楼吗?”
“小法夫纳,泽若老师那边还有点事。地下的监测法阵最近不太稳定,他让我帮忙盯著。”
“不太稳定?”
维克多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小法夫纳,”维克多先生说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地下的灵脉最近有些异常?”
法夫纳愣了一下。
“先生,並没有。”
“我昨天晚上感觉到过,”维克多说道:“从地下传来的波动,像心跳,但间隔越来越短。”
维克多先生看著他,眼神认真了一些。
“那是什么?”法夫纳问道。
“泽若老师说,灵界深处的波动越来越频繁,源头一直锁定不了。
但有一点可以確认——那些波动的特徵,不属於已知的任何种族。”
“不属於已知的任何种族,”法夫纳有些疑惑:“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灵界,但它们出现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朝法夫纳摆了摆手,
“小法夫纳,也没什么,请回去睡吧,这些事你知道就行,別往外说。”
法夫纳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维克多已经走远了。
教学楼的方向,二楼的走廊尽头亮著灯,是安德烈主教的办公室。
法夫纳回味著刚刚的话,
不属於已知的任何种族,
不该出现在灵界的东西,
那道从地下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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