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回到静室时,日头刚过午时。
他关上门,將那本薄册子摊在桌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遁光並不复杂,功法也不长,拢共不过千余字,但字字精要,一句废话也没有。陆瑾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確认每一处关窍都记在心里了,才闔目运气。
所谓遁光,说穿了就是以真气催动周身窍穴,使身体在短时间內获得极快的移动速度。原理不复杂,但要做到收发由心、行止如意,却需要大量练习。
陆瑾先从最基础的步法开始。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体內真气沿著册中所载的路线运行,一步跨出。
下一刻。
咻——
“誒誒……不对!”
砰!
陆瑾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使用遁光竟然就撞墙了,他捂著额头蹲了下去,疼得齜牙咧嘴。
“……这速度也太快了。”
陆瑾揉了揉额头,又站起来,重新运气。这一次他不敢再全力催动,而是小心翼翼地控制真气输出的多寡,一步跨出,恰好停在墙壁前三寸。
第三步,堪堪在撞上桌椅前停住。
到第十步,已经能在狭小的静室里自如地折转方向。
陆瑾越练越起劲,额上的淤青都没顾得上处理,就这么在屋里窜来窜去。
练到第七日,他已能在三丈见方的静室里以全速奔行,且能在即將撞上墙壁或桌椅的瞬间精准停住,纹丝不动。
陆瑾心中一喜,正琢磨著要不要再改进改进,院门忽然被人叩响。
“陆师弟,你在吗?”
是水云的声音。
陆瑾连忙收功,快步走过去开门,恭敬地拱了拱手:
“水云师兄,快请进。”
水云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神完气足,面色红润,除了一头淤青外没什么事,心里稍安,跟著他走进屋里。
“陆师弟,你七天没来找我了。”
水云在椅子上坐下,语气隨意:
“我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屋里等你来问功课,你这七天都不来,我差点以为你练功出了岔子,你这几天什么情况?”
陆瑾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入门以来,凡是修炼上遇到不解之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水云。
这位师兄为人热络,性子隨和,又肯指点人,两人的关係却处得极好。
以至於,他每天这时候去水云那里请教功课,已经成了惯例。
可这七天,他满脑子都是遁光和后续的比试,竟然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
“让师兄担心了。”
陆瑾想了想,觉得水云这么关心自己,自己再藏著掖著倒显得小家子气。
他便实话实说道:
“其实,我这几天是在闭关修行一门新术法,想在比试上好好打一场。”
“比试?”水云眨眼。
“对。”陆瑾点头:“再过几天李慕玄就该上山了,我和他之间本来就有一场比试。另外师父还同意了,让我和存真师兄也切磋一场。”
水云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陆瑾的心思,上下打量了陆瑾一眼,笑道:
“你这孩子看著老实,肚子里的弯弯绕倒是不少。”
陆瑾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发红,但也没否认。
水云又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既然是比试,那我帮你练练?”
陆瑾抬头,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水云摆摆手,语气隨意却诚恳:
“我和存真师弟无冤无仇,但也没什么交情。你是我的师弟,咱们俩天天见面,我自然向著你。这场比试,我当然都得帮你。”
陆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师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他是真想贏,但李存真可没有人帮忙练练,用这法子,总觉得不太地道。
水云嘿了一声,拍了拍桌子:
“陆师弟,你听我说。存真师弟一心向道,不跟师兄弟们来往,这没什么好说的,他也因此修行速度快,那是他的选择,可你呢,既然拜入三一门,自然应该跟师兄们亲近,难道这还是错的?”
陆瑾抬眼看他。
水云面色坦然:
“他不近人情,但得了修行速度,你捨弃修炼时间,但得了人情香火,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走的路不一样罢了。”
“如今你们要比试,自然要把各自的优势用起来。哪有自废武功的道理?”
陆瑾想了又想,终究点了头。
水云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父给你的是什么术法?”
“遁光。”
“遁光?”
水云想了想,微微頷首:“这门术法倒是適合你,你身形灵巧,要是能把遁光练好了,以后你速度这项就是优势。”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记得长青学的也是遁光,我去把他叫来,让他指点指点你。”
陆瑾连忙拱手:“多谢师兄。”
水云摆摆手,大步走出去了。
没过多久,水云就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黑髮青年,正是长青。
长青一进门就朝陆瑾咧嘴笑了笑:
“陆师弟,听说你想在比试上露一手?”
陆瑾点头,也不扭捏,当下在屋內施展起遁光来。
他脚下生风,整个人在方寸之间腾挪折转,快得像一道白色的影子,最后猛地停在长青面前,堪堪贴他的衣襟。
长青仔细看了看,微微点头:
“不错,底子是有了,就是有些地方还不够精细。”
他走到陆瑾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胛骨:
“你运真气的时候,肩井穴不要绷得太紧,放鬆些,遁速至少还能快两成。”
陆瑾试了试,果然感到浑身一轻,脚下的步子更加流畅。
“还有,遁光不仅能附在身上,还能离体作为攻击手段,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有时候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说著,长青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只见真气一催,笔尖上立刻生出一层淡淡的白光,又甩手一掷,那支笔嗖地飞出去,深深钉在门板上,尾端嗡嗡颤动。
陆瑾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拔下那支笔,照著他说的法子练起来。
一连五天,陆瑾足不出户。
白天长青来指点他遁光的各种运用法门,晚上自己琢磨炼精化气的修行。
两不耽误。
如此,到了第五天傍晚,陆瑾的遁光已经用得极为纯熟,速度比五天前快了近三成,附物离体的准头和成功率也练得八九不离十。
水云站在院子里,看他演练了一遍之后道:“我看你这遁光修炼得差不多足够了,从今天起,换成我来跟你对练。”
他走到院子中央,朝陆瑾招手:
“我会压制自己的强度,儘量模仿存真师弟跟你比试时的情况。”
“来,你先出手。”
“好!”
陆瑾点头,隨机脚下遁光一闪,整个人瞬间出现在水云身侧,一掌向他腰肋拍去。
水云反应迅速,侧身避开,右手一翻,指尖生出一道细如髮丝的雷光,啪地打向陆瑾脚下。
陆瑾一惊,连忙后退,那道雷光擦著他的鞋底炸开,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坑。
水云站在一边旁观,指点道:
“雷法最怕被人近身。你的遁光速度快,最擅长的就是拉近距离。所以你要想办法近他的身,不给他施法的机会。”
陆瑾点头,脚下遁光再起,这一次他不走直线,而是绕著水云快速转圈,试图从他视野的死角切入。
水云微微侧头,雷光在周身炸开一圈,將方圆一丈的地面都罩了进去。
陆瑾的脚尖被一道雷光擦过,酥麻的感觉瞬间蔓延,他踉蹌了一下,却没有停下,身形一转,改从正上方扑下。
“转得好。”
水云见状,由衷地赞了一声,动作却丝毫不慢,抬手挡住他这一掌,雷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把陆瑾弹飞出去。
陆瑾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毫无挫败之感,反而咧嘴一笑。
有进步!
有进步就好!大不了多来几次!
此后,陆瑾与水云对练,长青则站在一旁,不时插嘴指点几句,偶尔指点陆瑾如何以遁光克制雷法。
到了第七天,陆瑾已经能和水云有来有回地过上几十招,虽然仍占不到上风,但已经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狼狈。
这已经是比试前一天的傍晚,也是训练的最后一天,隨著夕阳西下,陆瑾与水云收手,也代表训练的正式结束。
水云与长青对视一眼。
水云率先开口:
“陆师弟,存真师弟的天资再高,修炼的时间也比你早不了多久,以你现在的水平,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长青点头附和:“说不定还能给他的雷法製造些麻烦。”
陆瑾站在暮色里,额头见汗,嘴角噙著笑意,朝两人拱手道:“多谢二位师兄,明日比试,我会尽我所能。”
水云摆摆手,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人各自散去。
…………
就在陆瑾针对李存真特训的同时。
李慕玄也没有閒著。
筑基之后,他上山学了一门术法並得到了炼精化气的修行功法,但他下山后却没有急著练,而是在镇子里转悠。
问了几个人,又转了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诊所门口停下。
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病床上,那个壮汉正半躺著骂骂咧咧,右手打著夹板吊在胸前,嘴里的脏话一刻不停。
鬼手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捧著碗茶,听得直皱眉。
“王前辈。”
李慕玄走进来,一反常態地叫鬼手王前辈,同时还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鬼手王抬头,见是李慕玄,眼中闪过惊讶:“你小子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李慕玄一笑,抬手指了指那壮汉:
“伤筋动骨一百天,您需要一个帮忙的人,不是累赘。既然要人帮忙,就得找个地方把他安置好调养。这小镇的诊所就那几家,挨个找过去,总能找到。”
鬼手王盯著他看了两眼,忽然哈哈笑起来:“行,有你的。”
李慕玄也不绕弯子,把手一拱,直接道:“前辈,我想请您指点我修炼倒转八方。”
鬼手王闻言一愣,收起笑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斜眼看他:“凭什么?”
李慕玄不说话,伸出手来。
下一刻,一股力场从他掌心涌出。
这力场无声无息地朝鬼手王的面门打去。那力场在距离鬼手王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骤然停下,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微微一颤后消散了。
鬼手王端著茶碗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知道李慕玄的天赋不差,却没想到这小子已经从鬼手王展示过一遍的引导中悟出了力场离体的法门。並且,这控制力场的精细程度已经算得上小成。
李慕玄收回手,面上神色不变:
“前辈,我哥说的那些磁场,我確实不懂。但有一样事我想得很清楚您这么大岁数,世道又乱,就算手段高,但救人八百的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也就是说,你想靠我哥把倒转八方发扬光大,但这件事不一定能成功,不如先指点指点我,好歹能传下去,而且水平嘛,您刚才也看了,绝对差不了。”
说到这,李慕玄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您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鬼手王的眉头跳了一下,没有发怒,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臭小子,你胆子不小,敢这么跟我说话。”他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李慕玄一眼,有些狐疑:“你当真愿意花那么多精力,练一门不能在人前使用的术法?”
李慕玄一愣,隨即摇头:
“谁说不能在人前用了?”
“我又不是我哥。”
鬼手王也愣了一瞬,然后开始放声大笑,震得诊所的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好!好!”鬼手王重重地拍了拍大腿,朝李慕玄一招手:
“坐下,我今天就教你两手。”
接下来的日子,李慕玄长住在了诊所里。
鬼手王教得仔细,他也学得认真。
操控倒转八方力场的各种细节。
比如凝聚、离体、转向、叠加……
每一处关窍,鬼手王都掰开了揉碎了讲,李慕玄也一听就懂,一练就会。
到第四天,他已经能同时操控三股力场,分別牵动不同方向的物体。
到第六天,力场的控制范围拓展到了三丈外,虽说精细度还差些火候,但范围增长,力场就又能增添许多变化。
鬼手王摸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越看越满意。这小子天赋极高,在他教过的所有弟子里稳居第二。
当然,第一是他哥。
第七天傍晚,鬼手王把李慕玄叫到院子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可以出师了,我这点东西你学得差不多了。”
李慕玄撇撇嘴:“就这些?”
鬼手王白了他一眼:“这些还不够你用的?你才练了几天,別不知足。”
李慕玄哼了一声,目光往山的方向看了看,嘴角翘了起来:“等著吧,明天我就打败我哥,让你知道我並不比他弱。”
鬼手王瞅著他,嘿嘿一笑,没有接话。这小子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跟自己年轻时一个德性,倒是合他的胃口。
只是李存真那小子……
鬼手王想起那天的场景,在心里摇了摇头。
李慕玄能不能打贏他哥,他觉得不能,但至少敢打,不怯场,这就够了。
翌日。
李存真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第五阶,採取天地以收药物的修行已经进行了半个月,但正如师父左若童所言,这一步无法速成,采天地之力需要天时地利,日月精华,根本急不得。
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正要继续修行,门外传来守静的声音。
“李师弟,师父让你去演武场。”
李存真一愣,隨即拍了拍额头。
差点忘了,今天是比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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