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逃兵

    审讯。
    耶格对这两个字的了解完全来源於某些刑侦片或是谍战片，前者通常伴著审讯室里暴躁拍桌的警官，后者则通常伴著黑漆漆的地牢以及老虎凳辣椒水。
    但无论是哪种，显然都和现在耶格见到的蝙蝠侠式审讯毫无关係。
    “呜——呜——”
    穿越过城市外围的铁轨，是夜班货运火车的汽笛声。
    远远望去，漆黑的夜色中亮起两盏火车车头的前照灯，那列快速行驶中的铁皮火车正伴隨著“哐当哐当”的铁轨碰撞声，离耶格他们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
    而耶格站在离铁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抬头仰望著某栋轨道旁的建筑。
    那栋建筑和城市的货运铁轨一样是上世纪的產物，装修带著哥谭旧城区特有的哥德式风格，就连楼体外侧的排水石兽，也是一只呈蹲伏姿態、面目狰狞的石像鬼。
    蝙蝠侠正站在那座滴水嘴石兽上。
    夜风呼啸，翻飞的披风如同蝙蝠扇动的翅翼。而他的手则紧捏著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则往下延伸、不断延伸……一直到旁侧的铁轨之上。
    那条铁轨，是正在靠近的货运火车所行驶的轨道。
    而绳子的另一头……绑著的是哈切尔的脚。
    头朝下被倒吊在铁轨上空的哈切尔正疯狂挣扎著，活像是中世纪时被海盗按在甲板边、准备扔下海餵鯊鱼的俘虏。
    即便解除了石化状態，他也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无计可施，只能一边看著越来越近的火车，一边恐惧地大吼：“不！不……！你在干什么，快拉我上去！”
    “你背后的傢伙是谁。”蝙蝠侠对哈切尔的恐惧无动於衷，声音甚至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不，你不会这么做的……你不会杀人……！”哈切尔慌乱道，“你从来没有杀过人，你不会让我死在这的！”
    “……”蝙蝠侠又鬆开了一点绳子，成功地让哈切尔的高度在对方的惨叫声中又下降了一点，以至於对方的脸都快直接挨到铁轨上了，“那你是打算赌一把……赌我究竟会不会鬆开绳子，是么，哈切尔？”
    哈切尔闻言哽住，一时间发出恐惧到极点的气声。
    但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他耳边的金属震动声越来越强烈……那列火车正在越来越近！
    “我、我知道了！”贗品大叫，“做个交易吧，蝙蝠！你拉我上去，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你以为谁才是现在局面的主导。”蝙蝠侠冷漠道，“我现在只在乎一件事……你背后的人，是谁？”
    绳子又鬆了。
    令人崩溃的下坠感再度袭来，哈切尔的大脑因长时间的悬吊开始充血晕眩，连带著视野都开始模糊起来。
    但模糊了的视野之中，有什么东西却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那是火车靠近的前照灯光。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哈切尔的瞳孔都因为整个人笼罩在火车前灯的光中而扩散，一瞬间几乎幻视自己被无法减速的火车撞作烂泥、撞得粉身碎骨的画面。
    “呜——呜——”
    汽笛声再响，震耳欲聋，宛如丧钟。
    而就在这濒死的瞬间，哈切尔忽然產生了某种他仍然身处部队的错觉。
    枪药声、炮火声、爆炸声……那些声音让他畏惧，让他每天都活在不知是否还会有明天的恐慌之中。
    他从未真正地参与过一场战役，那些声音却已经击垮了他。
    ……所以他离开了部队，他是个懦弱的逃兵。
    那个神棍说得对，他確实不如真正的蝙蝠侠……他从未有直面危险和黑暗的勇气，只不过是个拿钱办事，杀了人还要找正义的藉口慰藉自己的——假装强悍的懦夫。
    仅此而已。
    而现在，他又要逃了。
    “冰……冰山。”哈切尔闭上眼，仿佛筋疲力尽般地开口，“冰山俱乐部。”
    “有人通过冰山俱乐部僱佣我，让我按照他给的名单杀人，还要求我用他提供的装备假扮成蝙蝠侠——但我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真的！”
    他几乎崩溃般地大喊，顶上却没有任何回应。
    唯有铁轨摩擦的声音，火车车头的前照灯光，离紧紧闭著双眼、浑身颤抖的哈切尔越来越近……
    ——
    半小时后。
    尖锐的警笛声刺破夜空，车身標有gcpd字样的警车急停在路口。而从为首的警车上走下的，赫然是面色有些憔悴、刚刚出院就赶来了现场的詹姆斯·戈登。
    他本来是打算跟著重案组的大部队前往奥蒂斯·弗莱尼根登记的住址那边，但在得知旧城区出现枪击报案的消息后，戈登果断转而跟著分出来的警员们赶往了这边。
    考虑到贗品杀人案期间，哥谭市90%以上的罪犯都噤若寒蝉……所以能在这种时候搞出这种大动静的，大概率就是贗品本身。
    蝙蝠侠那边有进展？贗品被逼急了？
    收到消息的戈登对此有诸多猜测。
    但戈登没有想到的是，在前往报案人所描述的地点之前，他会先见到眼前这个画面。
    “……耶穌啊。”站在戈登身后的警员显然没戈登这么沉得住气，她近乎惊嘆地直视著前方，“不对，那是……哈切尔？！”
    “哈切尔……”戈登则是眯起眼，心下登时瞭然，同时不自觉地將双手插在了风衣兜中，对眼前的画面心情复杂地嘆了口气。
    ——在gcpd眾警员注视的上空，於大楼外侧的滴水嘴石兽之下，正是被五花大绑、吊在石兽下方，身著仿製蝙蝠装的哈切尔。
    不过与警员们印象中的哈切尔不同，现在的哈切尔神情恍惚，眼神涣散，浑身还在时不时地发颤……仿佛刚刚经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而在將哈切尔从上方放下来的时候，警员们发现绑住哈切尔的绳子上还掛著一张纸。
    纸上所写的东西很简单：
    【the real culprit】
    ——真凶。
    除此之外，戈登还注意到这行字母的末尾画了个很小的【:)】，显出了写字者的某种诡异幽默感。
    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那个和蝙蝠侠一起来医院的年轻人，这张东西恐怕也是出自他之手……
    毕竟蝙蝠侠不会这么无聊。
    按照戈登对对方的了解，蝙蝠侠顶多在扭送犯人时留下一张带有蝙蝠標誌的纸。
    “局长，哈切尔他……”
    一道声音唤回了戈登的意识，原来是同为新人警员、正用沉重的眼神注视著哈切尔被昔日的同僚戴上手銬的贝內特。
    这位黑人小伙脸色並不好看，但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迷茫：“哈切尔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们不是警察吗？他为什么会——”
    “好了，年轻人。”戈登拍了拍贝內特的肩膀，温和地说，“不要太给自己压力，这和你没有关係，而是哈切尔自己的选择。”
    “儘管是警察，儘管你们或许都曾经有著类似的信念，但终究还是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
    戈登喃喃说。
    “而这都是选择……在哥谭，最为困难的，就是做出选择。”
    “但你总要做出抉择，因为这里是哥谭。”
    不仅仅是哈切尔。就连戈登自己，也常常……不得不做出选择。
    “但无论如何，我只能建议一件事。”戈登回过神，长嘆一声，“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贝內特。”
    “……是的，局长。”贝內特闻言，没忍住將目光又投到了正被押送上车的哈切尔身上。
    一滴冰冷的雨水恰好在此时滴落在贝內特的脸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
    入春的哥谭天气总是这样反覆无常，这样突如其来的雨並不少见。而这场雨很快越下越大、几乎笼罩了整片旧城区。
    雨落在警员们的身上，落在押送著哈切尔离开的警车上，落在曾经被贗品杀死过的那些人横尸过的土地上。
    雨水在天地间不停地滴落，不停地，如同每一个哥谭人最终的归宿那样，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的身上。
    ……
    ……
    ……
    “……警方怎么还没来……阿嚏！”
    此时此刻，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旧城区某处。
    雨水冰冷，铺天盖地。
    当时因为蝙蝠侠匆忙离去而被遗留在消防梯间，半小时过去后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蝙蝠侠放置他的地方尼玛压根没法靠自己下去的奥蒂斯·弗莱尼根，这会儿正被迫待在平台上淋雨。
    他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一边狼狈地打著喷嚏，一边绝望地等待著还没抵达这里的警方。
    “阿嚏！……该死的gcpd……阿嚏！……我都要自首了，他们的出警速度怎么这么慢……阿嚏！”
    “这鬼地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餵？餵？有人吗？我被困在平台上了！……阿嚏！！”
    “我恨你，gcp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