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沈清的猜测,上次赵元朗上山探查无果,其实心里一直存著疑虑,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加上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確实一天不如一天。
赵元朗对“青云山有大秘密”的猜想应该已经消了大半,至於现在来问这一句,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捎带顺手不试白不试的心態。
但问题是,沈清真的拿不出什么秘密。
青云山確实没有秘密,歷代筑基修士靠的都是资质和外部的机缘,和青云山本身没有关係。
至於,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只能是青云门祖传的筑基法,可这东西沈清根本不敢拿出来,这门筑基法的价值沈清不知道,可他就是再傻也知道其中的珍贵。
至於黄家为何篤定青云山有大秘密这件事,沈清也很恼火,他一个正宗青云门传人,竟然还不如外人了解的多,沈清觉得简直太操蛋了。
沈清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迎上赵元朗的目光,神情坦然。
“县尊大人,沈某可以对天发誓。”
沈清伸出三根手指指天,“青云山真的没有秘密。这座山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灵气浓度仅比凡俗聚集地略高几分。”
“先师负山道人能筑基,是因年轻时在风林郡得了机缘,莫师叔能筑基,是因他资质逆天,至於更早的前辈,也都是依靠自身资质或外部机遇,与青云山本身並无关係。”
“不瞒大人,沈某也无数次怀疑山中有秘密,也曾遍寻数十年,却一无所获。”
赵元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有质疑沈清的话,因为他亲自探查过沈清的身体,以沈清现在一个將死之人的状况,若有一线生机,岂会这样等死?
而且他自己亲自走过青云山,以神识探查过每一寸土地,確实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
“既然沈宗主这么说,本官便不做他想了。”
赵元朗嘆了口气,语气里倒是没有多少失望,“不过,沈宗主,有一件事本官须提醒你。黄元济回来后,你青云门若还维持著这么大的摊子,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本官不是教沈宗主做事,这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沈清心头微微一动,赵元朗这句话,其实是在给他递台阶。
表面上赵元朗是在提醒他“树大招风”的道理,但更深一层的意思恐怕是:
你以前说自己收弟子是为了延续青云门香火,现在你自己都快死了,黄家老祖又要回来,如果你还留著这几十號弟子在山上,岂不是证明你之前的话全是幌子?
沈清觉得赵元朗这是在试探他收弟子的真实目的,如果沈清坚持不遣散弟子,那就说明这些弟子对他而言有別的作用,而这个“別的作用”,可能会让赵元朗感兴趣。
沈清心念电转,隨即嘆息一声,面露无奈之色。
“县尊大人所言极是。沈某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待沈某死后,这些弟子如何安置。”
“若放任他们散落江湖无人管束,以他们如今的本事反倒容易生出事端,只是一直没有妥善的对策。今日大人既然提起,沈某愿依大人之意。”
赵元朗似乎没有料到沈清答应得这么干脆,微微愣了一下。
沈清话锋一转,“不过,书院之事,沈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大人也该知道书院四十名蒙童每日清晨上山、傍晚下山,来迴路途消耗不少功夫,若遇风雨更是不便。”
“恳请大人能在沈某將来遣散一眾弟子后,多照看这些可怜稚子一些。”
赵元朗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就出身於天神宗,岂会不明白统治凡尘的修仙之人对凡人教育多是不屑,他对这些蒙童的前途其实也没什么真正的兴趣。
但沈清这番话触动了他另一根神经,作为清河县尊,教化乡里的政绩有他的一份。
青云书院如今已经是清河县的一块招牌,若能在沈清死后继续办下去,他赵元朗的面子上也多一层光彩。
“此事本官可以应允。”
赵元朗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本官有个建议,將来可以將空出青云门的厢房改作学舍,由蒙童寄宿在山上,每五日回家一趟,这样於学业必大有裨益,不知沈宗主意下如何?”
沈清听闻此言,心头微怒,赵元朗这是直接要坏青云门的根基啊!
他没想到赵元朗竟反將他一军,不过沈清倒也能接受这个提议,当即点了点头:“此事便依大人所言。”
赵元朗闻言后,彻底打消了心中最后一点怀疑:“青云书院往后依旧免费办学,由县衙拨款资助。蒙童寄宿之事,本官回去便让人擬一份公文。”
“至於书院的安全,本官会命清河县尉调一伍衙役上山驻守,这些衙役由县衙统一调度、统一供养,不必沈宗主费心。”
沈清鬆了一口气,又过一关,面露感激之色,起身深深一揖:“县尊大人恩德,沈某代眾学子谢之。”
赵元朗摆了摆手,忽然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事,你那些弟子,若是无处可去,本官可以帮忙安置。”
沈清心中一震,他正愁遣散弟子下山的理由不够名正言顺,赵元朗居然主动递了这个台阶。
不过沈清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急切,於是他皱了皱眉,面露为难之色,然后嘆了口气说道:
“这也是沈某担心之事,这些弟子在山上住了大半年,读书识字、修炼武道,和上山之前已截然不同。”
“若贸然把他们全部遣散、放任自流,以他们如今的本事聚在一起恐怕会给大人治下的清河带来不必要的动盪。”
“不瞒大人,这群泥腿子对沈某有依恋之心,对青云门有归属之意,沈某已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青云』的种子,若任由他们抱团,而未加管束,將来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沈某也说不准。沈某厚顏请大人为他们谋一条出路。”
赵元朗眉头微皱,他意识到沈清说的是实情。
几十个读书识字、修炼了武道的年轻人骤然流落街头又没有正经营生,那確实是一股不小的不稳定因素。
玄机也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大人,沈宗主所言有理,这群人若抱团投入清河各行各业,短时间內恐会引起不小的衝击。若妥善安置,反倒能为清河的商户和衙门所用。”
赵元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沈宗主所虑確有几分道理,也罢,本官回去后让县衙擬定一份安置方案,清河县商號、码头、车马行、衙门书吏,凡有空缺皆可优先录用青云门弟子。”
“具体事宜,本官会让玄机与沈宗主对接。”
沈清再次起身致谢,这一次道谢,起码掺杂了九分真心实意。
他原本还在为遣散弟子下山找合適的藉口,现在县尊不但替他找了藉口,还亲自安排出路。
这样让王守拙等人名正言顺地渗透进清河各行各业的计划,就此水到渠成。
赵元朗正欲起身告辞,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往书院方向走去。
他来到书院正门门楣下,仰头看著“青云书院”的牌匾,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拔出了腰间佩剑。
沈清心头一紧,不知这位县尊大人又要作甚么蛾子。
可隨即赵元朗的动作让沈清有些看不懂了,只见赵元朗以剑为笔,在牌匾下方的木框上缓缓刻下四个字。
剑尖过处,木屑簌簌而下,笔锋流走间灵力盎然。
当最后一笔落下,四个字同时闪过一道微光,然后隱入木纹之中。
“读书明理。”
赵元朗收剑入鞘,看著匾上自家亲笔刻下的四个字,“沈宗主,这四个字是你教给那些蒙童的,本官替你刻在匾上。”
“只要本官在清河一天,这四个字就是一块牌子,告诉所有人,这座书院,是本官认可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山门走去。
沈清跟在后面一路相送,直到青帷小轿沿著山道渐行渐远才停下脚步,站在山门前久久不语。
这次赵元朗上山给他带来两个消息,好坏参半。
坏消息就是黄家老祖至多一月便回,好消息就是赵元朗默认了他遣散弟子的计划,並且答应安排出路。
更重要的是,赵元朗刻在匾上那四个字等於在告诉所有人:这座书院,是我赵元朗罩著的,谁动这座书院就是不给我面子。
对於即將回归的黄家老祖而言,赵元朗虽然暂时离开,但他终究是会回来的清河县尊。
一个县尊的善意,或许不足以完全挡住黄家的野心,但至少能让黄元济在动手时多上几分顾虑。
沈清很需要赵元朗带来的这几分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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