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贏家通吃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灯火摇曳,青烟裊裊。
    歷代祖师的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一如它们在过去日子里经歷的每一个夜晚。
    沈清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五十年来他走遍了青云山的每一寸土地,这座山上到底有什么?能让黄家等待一百三十年不肯放手,能让赵元朗这种出身大宗门的修士反覆试探。
    沈清蔚然长嘆,缓缓起身。
    这张地契,已是他手中最后的底牌。
    只要有这张纸存在,谁也不能名正言顺地把青云门从这座山上赶走。
    可一张纸能挡住黄家吗?对此,沈清持消极的態度。
    沈清將地契重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转身走出祖师堂。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深秋的清冷。
    青云山上安静极了,学舍里蒙童们早已睡下,只有讲堂方向还亮著一盏灯。
    钟秀在灯下翻著一本书,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少女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时,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松林深处。
    回到静室,已近凌晨。
    系统面板上,每日抽取的灵气倒计时还剩不到一刻钟。
    沈清盘膝坐定,闭上眼睛。
    赴宴归来的这一路上,一个大胆的想法已经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但此刻还不是实施的时候。
    次日,青云山上一切如常。
    钟秀清早便到了书院,带著蒙童们念完《千字文》后开始教识字。
    许平比往常更沉默了些,他本就是不爱说话的人,沉闷一些別人也看不出什么,方守柔脸上依旧掛著笑忙里忙外。
    沈清依旧在早课后来到书院,坐在他习惯坐的那张椅子上,听著孙文渊带著蒙童诵读。
    而在黄家这边,在为黄元济接风的筵席散尽后,书房里的烛火却一直亮著。
    黄家的接风宴办得体面风光,满城宾客散去之后大宅里重新归於寂静,僕从们轻手轻脚收拾著院中的桌椅碗盏,只有灶房里还亮著灯。
    书房之中,黄德厚坐在父亲下手,他已將这三年清河县里发生的每一件大事细细告知父亲。
    比如那赵元朗如何派人调查莫问天下落,他如何借县尊的势试探沈清的反应,醉仙楼上与沈清的交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黄元济静静听完,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负山不是死在蜀州剑修手里,是我杀的。”
    黄德厚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其中细节,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
    事实上在负山的死讯传回清河县当天,他心里就曾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时候他不敢深想。
    “负山的本事不差,正面交手我没有十足把握。”
    见了黄德厚的反应,黄元济很满意,虽然自家儿子没问,可黄元济却想將往事细细与他分说一下。
    “天神宗把我们这些杂门散修丟进先锋营,本就是让炮灰给內门弟子趟路。”
    “那日左营奉命攻打蜀州一座剑阵据点,负山被分在第一拨破阵的人里。第一拨破阵的人十不存一,大多数都死在了剑阵的反杀里。”
    顿了顿,黄元济接著说道:“负山运气不错,虽然杀出剑阵时已受了重伤,可却活了下来,而他运气也很不好,好死不死从为父所在的右营防区经过。”
    黄德厚已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父亲大人您便杀了他。”
    黄元济没有回答,在楚州战场上,斩杀同袍是大忌,但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分得清楚?
    “为父本以为杀了负山,自己也难逃一死,便用战功换了一枚玉简將消息传了回来,想让你抓紧时机做事,可没想到天神宗根本没管过负山死在哪里,死於谁人之手。”
    黄元济说到这里,喃喃道:“我等性命在他们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黄德厚想要宽慰父亲,却不知如何开口。
    “德厚,你要记住,黄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负山不死,青云山永远不会落到我们手里。”
    “他死在我手里,总比死在剑阵里强些。死在我手里,我还有几分顾念同袍之情给了他一个痛快,死在剑阵里,怕是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黄德厚沉默了很久,他在仔细品味父亲这番话里透出的狠辣与清醒。
    黄家的家主不需要道德洁癖,需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確选择的人。
    负山道人早晚要死,死在楚州战场上,总比將来与黄家正面衝突时再死要好得多。
    “儿子明白。”黄德厚说。
    黄元济看著自己的继承人,眼中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已经熄灭的大红灯笼,转而说道:“我此番回来,带回了天神宗赐下的筑基丹。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祖祠,为你调理身体,准备筑基。黄家的未来,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黄德厚闻言面露喜色,筑基丹只有一枚,他原以为父亲会留给族中资质最佳之人,却没想到会是自己。
    “父亲,”黄德厚站起身,“筑基丹是您拿命换来的,若將此丹药置换成適合你修炼的……”
    “我老了。”
    黄元济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疲惫,“楚州三年,我也不是没受过伤。我那点根基耗得差不多了,想要结丹已是痴人说梦。”
    “而今你正当壮年根基扎实,这枚筑基丹给你用,比留在我手里有用得多。”
    待他转过身时,目光已然恢復了先前的锐利,“黄家將来若真想成为金丹家族,指望的是你们,不是我这个老朽。”
    黄德厚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黄元济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筑基的事先放在一边,我现在需要出去一趟。”
    “父亲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今日我黄氏设宴,他不来,想必就是在等为父上门去寻他。”
    黄德厚瞬间明白了父亲说的是谁,赵元朗没有赴宴,或许不是不赏黄氏的脸,而是在等父亲亲自上门去寻他。
    而黄元济活了八十年,赵元朗这点心思自然逃不过他的眼。
    “德厚,赵元朗这人根基扎实,城府也深,可归根结底,他还是天神宗的人。”
    “他的眼光和格局与我们这些偏居一隅的小家族修士不一样。他留在清河为官,图的是安稳和政绩,不是结仇和廝杀。”
    “只要我们给足了他想要的东西,他自不会与我们为难。”
    黄元济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黄家要青云山不假,但没必要跟赵元朗为敌。他是天神宗外派的执事弟子,背后站著整个楚州最大的宗门。”
    “若明面上跟他撕破脸,就算我们夺下了青云山,之后也定然安寧不了。所以这件事,只能谈,不能抢。”
    “儿子明白。”
    黄元济看著他,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与此同时,清河县衙后院。
    赵元朗坐在静室之中,面前摆著一局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他左手拈白子,右手拈黑子,自己跟自己下棋,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当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便在棋盘上消磨时间。
    有些事,下著下著便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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