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棋篓的边缘。
五五开,这个分成確实很公道。
黄家出人出力出风险,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分走一半。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但问题不在於分成比例,在於合法性。
“黄老哥,”赵元朗终於开口,“青云山是青云门的私產。青云门当年与清河县签的地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青云山方圆三十里,永归青云门所有。”
“签约的双方,一方是青云道人,另一方是当年天神宗派驻清河的县尊。这份地契,等同於天神宗认可了青云门对青云山的合法占有权。”
“没有正当理由,本官无权收回地契,若黄家以武力强占,本官可不能坐视不管,而我天神宗的规矩也不会允许这等事发生。”
“地契。”
黄元济放下茶盏,“老夫自然知道地契在青云门手里。但地契在天神宗辖下只算一份凭据,不是免死金牌。”
“凭据可以换,也可改,也可作废。何况两百年前立契的那位前辈早已不在人世,而如今的清河县尊是赵大人。赵大人若是愿意给,地契自然就有了。赵大人若是不愿意给,地契就算在沈清手里,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赵元朗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著,隨即话锋一转:“黄老既然坦诚相待,本县也问一句实在的。莫问天这个人,黄老打算怎么处理?”
“他若不回来,就不用处理。他若回来,我黄家自有应对。”
赵元朗看著黄元济的眼睛,觉得这老傢伙不但故事讲得好,而且胆子还不小。
莫问天这个疑似金丹的存在,在他说来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要么这老傢伙確实已有万全的准备,要么他根本不信莫问天还会回来。
无论是哪一种,赵元朗都意识到黄家这次是真的决心已定,不容任何人挡路。
“道兄的意思,本县已然明了。只是这个忙恐怕本县有心无力。”
赵元朗把玩著手中棋子,“本官是天神宗的人,而本官的师尊最恨门下弟子欺上瞒下。”
“道兄的提议固然动人,但若让宗门知道本官暗中將青云山授受於人,只怕本官熬不过下一次宗门大考。”
“赵大人这么说,倒让老夫想起另一桩事来。”
黄元济的声音很平静,“老夫在楚州三年,也结交了几位天神宗的道友。他们私下说起过一件事,天神宗辖下各郡县,每五年一次考评,考评不过者轻则降俸、重则召回宗门面壁。”
“赵大人这些年忙於修行,清河县的政绩恐怕算不得上佳。当然老夫只是隨口一提,赵大人不必介怀。”
“不过老夫倒是想顺带问一句,若青云山的秘密將来传到天神宗,赵大人觉得自己能脱得了干係?”
赵元朗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黄元济的意思很清楚,你要不要,我都不在乎,但是青云山我要定了,而这事將来传到天神宗去。
到了那个份上,第一个要承担责任的就是你这个驻在清河却什么都没交上去的县尊。
黄元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將手伸入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搁在棋盘边上。
那是一块残缺了一截的石板,边缘参差不齐。
“这是当年家祖在青云山下当猎户时得到的修行法门,可惜残缺了一部分。黄家歷代子弟都要临摹此拓学习这上面的法门,老夫也参悟了几十年,自觉此物虽比不上大宗门的精妙心法,但胜在根基扎实。”
“今晚带来给赵大人瞧瞧,或可印证印证。不论合作成与不成,此物暂且留在这里,算老夫一点心意。”
赵元朗接过石板低头看去,石板上刻著的文字苍劲有力,入石三分,看笔锋不像是近人摹刻,而是至少已有百余年光景。
他逐行逐句读下去,起初面色还算平静,可隨即面色一紧。
“十二重楼藏太玄,凝气吐纳蜕尘缘。”
“层关次第皆勘破,一步青云上九天。”
“好大的口气。”
赵元朗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將石板翻转过来仔细端详断裂处的痕跡,確认不是新近砸断的,而是年深日久自然磨损后断裂,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文字上。
他越看越是投入,这门法诀本身確实算不上什么上乘心法。
以他天神宗弟子的眼光来看,行气路线中规中矩,既无奇峰突起之妙,也无化腐朽为神奇之巧。
但它有一个难以忽视的特別之处:稳。
每一个行气节点都极其扎实,每一层修为递进都留有充分的稳固空间,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他没有看出一点破绽。
就凭这个“稳”字,赵元朗对这门残缺法门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
他顺著口诀往下推演,推著推著忽然眉头一皱。
炼气九层之后,这门法诀的行气路径並没有收止,反而继续向前延伸了一截。
石板就在这个位置断裂了,裂口处仅余几个残字,无法辨读。
赵元朗的心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据他推测这门法决绝不止於此。
赵元朗反覆推演断裂处的笔势走向,试图从残字断笔中拼凑出哪怕一个字义来,但断裂处的字跡损毁得极其彻底。
他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赵元朗抬起头看著黄元济,斟酌著说道:“黄老的意思本县明白了。明日本县便去翻一翻县衙的存档,把那份两百年前的红契找出来。至於其余的事……”
他伸出手,道心之誓的灵光在指尖一闪而没。
黄元济同样伸出手,同样的灵光从他指尖燃起。
两道光一触即分,消散在空气中,这是楚州修士最常用的契约方式,无需繁文縟节,因为道心之誓一旦违背,受损的將是道基本身。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黄元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赵大人,老夫再多一句嘴。负山死在楚州战场上,也算是为天神宗尽忠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若是也死在赵大人的治下,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本县知道了。”赵元朗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黄元济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静室里重新归於寂静,赵元朗將那盏冷茶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拿起那块石板。
深夜的县衙后院安静得只剩下灯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他对著石板上的口诀反覆推敲。
练气九层之后,这门法诀的路数明显还没有走完。
那断裂处的残字在他脑海中拼凑了无数次,他看著石板上的那句话“一步青云上九天”,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青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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