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闭目內观,灵力沿著面部经脉缓缓流转。
他能感觉到面骨在灵力的包裹下逐渐变得柔韧,像是被温水浸泡的硬木,一点点失去原来的形状。
第一步是塑骨,沈清开始在识海中勾勒出一个人的相貌,剑眉斜飞入鬢,鼻樑高挺如削,颧骨微凸,下巴瘦削而坚毅。
这张朝夕相处七年的脸,对沈清来说想要模擬出来太简单了。
莫问天。
他的师叔,负山道人晚年代师所收的弟子。
虽然比他入门晚,却因资质逆天,修为很快就超过了他。
沈清比他年纪大了许多,两人为师叔侄,却在山上同吃同住近二十年,感情说不上多深厚,却也不浅薄。
莫问天十九岁筑基,三十岁出头已是筑基五层。
离开青云山时莫问天只说了句“我要出去看看”,便背著一柄铁剑下了山。
一去便是二十载,从此杳无音信。
沈清选择偽装莫问天,理由很充分。
第一,他对莫问天的举止神態了如指掌,模仿起来不容易露馅。
第二,以莫问天的修为在清河县足以震慑黄家,甚至是清河县尊赵元朗。
並且莫问天本就是青云门弟子,回到清河並不突兀,以他的身份拿回青云山可以少了很多麻烦。
第三,莫问天最具標誌性的特徵便是剑心通明的体质,那种锋芒毕露、锐利如剑的气质,寻常人根本模仿不了。
偏偏现在的沈清可以做到,虽然蕴养在丹田中那道剑意尚且稚嫩,却已具备了剑道修士特有的锋芒。
这是凌云剑典赋予他的剑骨雏形,只需稍加释放,便能营造出一种剑气逼人的气势。
但现在沈清最大的难题在於修为。
幻形诀能改变容貌气韵,敛气诀能模擬修为气息,两相配合,偽装低境界对沈清来说易如反掌。
可偽装莫问天需要將自身修为拔高到一个极高的水准,一个刚筑基的修士要偽装成超越筑基后期的修士,这是截然不同的难度。
沈清尝试了好几种方式,单纯將丹田灵力外放,反而会展露真实修为。
沈清尝试逆转敛气诀,试图將自身气息膨胀,倒是有几分效果,但依旧不够。
接连失败数次后,沈清灵光一闪,將注意力放在了丹田中十二品无瑕道台之上。
十二品道台,上古罕见的完美筑基,它的气息与普通道基截然不同,沈清见过负山与莫问天筑基后的那种气息。
沈清自然能感受得到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差距,於是当他主动释放道台的部分气息时,自身的气势会瞬间被放大,犹如纯金与镀金的差距。
他试著將道台气息以三成力度释放,同时逆转敛气诀配合幻形诀让两种力量在丹田中融合,以达成互相增幅的效应。
片刻后,沈清睁开眼,以神识观察自身气息。
锋芒毕露,周身縈绕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剑气,这已经远超当初莫问天筑基五层的气息。
此时天色已明,沈清看著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水中是一张与莫问天一模一样的脸,剑眉入鬢,目若寒星,下頜微昂带著少年意气的倨傲。
沈清试著笑了一下,倒影里的那张脸也跟著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只显露於嘴角,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反而更添几分冷冽。
就是这种感觉,莫问天从来不笑,或者说他笑的时候比不笑时更让人害怕。
沈清起身,松林间初雪未融,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急著下山,而是在这片背风的岩壁下寻了个乾燥处继续打坐调息。
神识展开將整座青云山笼罩其中,黄家的工匠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几座大宅已初具规模,青砖黛瓦,比当年的青云门气派了不知多少。
沈清甚至能听见几个工匠在议论,说黄三爷催得急,必须在年前將所有家具置办齐全,让老太爷在新宅里过年。
过年。
凭藉他们的討论,沈清掐指一算,自己被埋入坟中竟已两月有余,如今距离年关不足半月。
两个月水米未进,如今沈清虽能辟穀食气为生,可终究缺了那股能熨帖肠胃的人间烟火气。
沈清收回神识,起身沿山溪往下游走去。
冬日的山溪尚未封冻,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巴掌大的鯽鱼在石缝间游弋。
沈清没去捉鱼,他的神识早已捕捉到了更诱人的东西,那是一头半大的野猪崽正拱开溪边的冻土,寻草根吃。
沈清抬手虚点,一抹剑气自指尖射出,野猪崽连哼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应声倒地。
沈清拎起猪崽,掂了掂,约莫二十来斤,正好够吃一顿。
开膛破肚,刮毛洗净,捡来枯枝干柴,在溪边生起一堆火。
没有盐,没有调料,以最原始的炭火烤炙。
猪皮被烤得焦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缕缕青烟。
沈清撕下一块滚烫的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唯有一字可言:香!
沈清靠在岩壁上,望著头顶灰濛濛的天,忽然觉得活著真好啊!
吃饱喝足后,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或许是他体內残存的凡俗习气,即便筑基之后精神充沛,即便躺了两个月棺材,沈清还是觉得需要好好地躺著不动睡上一觉。
沈清靠在岩壁,闭上了眼,筑基后的他已有了寒暑不侵的体魄,並不担心会因此生病。
伴隨著松涛与溪水声,沈清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已是深夜,篝火早已熄灭,沈清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以神识探查山中黄家子弟。
“三爷说了,正堂那套黄花梨的桌椅必须在年前运到山上。老太爷要在新宅过年,这可是咱黄家天大的喜事,耽搁不得。”
“至於咱们先在这山头上住著,等过些时日工匠把这边院墙砌完,就轮到我们下山了,二爷体谅大家辛苦了,届时每人赏银二两,米麵各一石。”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对几个家丁吩咐,语气里透著掩不住的得意。
两个值夜的家丁坐在火盆旁閒聊,一个说等下了山要去红楼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另一个则小声嘀咕说总觉得这山上的夜风阴森森的,还是早些下山好。
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沈清很快拼凑出了大致情况,黄家新宅已基本竣工,甚至配套的家具已经从县城运来。
而黄元济那狗东西似乎並不在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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