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清河县衙后堂,一灯如豆。
沈清以莫问天的容貌静坐於樑上,敛气诀运转之下,周身气息尽数收敛。
按照惯例,元日后,赵元朗便会从府城回归,这一路行程须数日,算算日子就在这两日便是赵元朗的归期。
在神识笼罩下,整座县衙的动静都在他感知之中。
临近黄昏,官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
沈清睁开眼,神识探去,当先一人身形修长,正是赵元朗。
后面那匹马上坐著一个乾瘦老者,沈清观其装束,想必应是赵元朗的僕从。
马蹄声在后衙角门前停住,那老僕牵著马匹自去安置。
赵元朗一路无话,穿过迴廊直入后堂。
师爷玄机闻声迎出,躬身行礼:“东翁一路辛苦。”
“进去说。”赵元朗的声音有些疲惫,掀帘入內。
后堂里灯烛添了两盏,照得堂中亮堂。
赵元朗在主位坐下,接过玄机递来的热茶,尚未入口,便问:“清河这半月可有事?”
玄机將茶盘搁下,神色有些微妙:“东翁,清河近日有桩大事。”
“讲。”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黄元济父子被杀。”
赵元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杯盖在杯沿上碰出一声轻响。
“黄德厚也死了?”他问。
“是。”
玄机道:“当夜黄家大宴族亲,凶手潜於地底,一剑破黄元济丹田,二剑斩其头颅。黄德厚跪地求饶,亦被一剑点杀眉心。满堂亲族婢僕亲见,传言……出手之人乃是青云门的莫问天。”
赵元朗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面上亦无明显的喜怒,但玄机跟了赵元朗十余年,岂会不知这个动作意味著什么。
“確定是莫问天?”
“想来应当无差。若非是他,旁人何须来趟这湍浑水。据黄氏僕从言,黄德厚临死高呼『莫问天』其名。”
“按学生推断,莫先生此次归来,修为似乎又有精进,黄元济在他剑下竟毫无抵抗便丟了性命。”
赵元朗沉默片刻,又问:“黄家其余人呢?”
“莫先生心胸倒是开阔,只取了黄氏父子二人性命,其余人等得以苟活。”
“而今,黄文远遣散家僕,带著其余三十七口族人离了清河。临行前留下两个子弟,据说想重归青云门。”
“倒是能屈能伸。”
赵元朗淡淡应道,他没有询问黄家去向,对此他並不是很关心。
“青云山那边呢?”
“隨后莫问天便接手了青云山,昔日青云弟子已陆续回山。元日那天,莫问天亲自主持了重立大典,只是——”
玄机话锋一转,“接任掌门的不是莫问天,是沈清。”
赵元朗眉头微挑,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沈清?不是说他已死了?”
玄机將青云弟子传出的说辞一一道来,先是沈清假死脱身,去往郡城寻到莫问天,后莫问天助其筑基,在元日那天归来重新接任了掌门。
玄机转述得很仔细,末了补充道:“此事已在清河传开,青云弟子眾口一词,说是莫师祖亲口所言,应是不假。”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赵元朗端起茶盏,又放了下来。
“玄机,此事你信几分?”
玄机斟酌著措辞:“东翁,死而復生之事,在修行界並不罕见。但沈清此人,属下先前也见过几面。”
“其根基薄弱,修为停滯多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突破筑基的样子。除非……”
“除非有完美筑基丹。”
赵元朗接过话头,“莫问天在外云游二十载,弄到完美筑基丹並非难事。”
顿了顿,赵元朗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先是黄家夺山,后是沈清假死,再是莫问天归来復仇,这青云山上的水,比我想的深。”
玄机没有接话,他知东翁此刻不需要任何人帮他判断,只需要有人给他提供情报即可。
良久,赵元朗再次开口:“玄机,你替我擬一份帖子,明日送去青云山,请莫问天来县衙一敘。就说本县久仰莫前辈之名,欲当面道贺青云门重立之喜。”
“是。”
玄机应下,正要转身去办,却听赵元朗又道:“等等。帖子不必送了。”
玄机一怔,正要询问,赵元朗已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堂外廊下。
“不必送了。”
赵元朗平淡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客气,“请人岂有这般请法,岂不唐突?”
玄机下意识顺著他的目光转过身去。
廊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袍,长身,剑眉入鬢。
那人站在灯影与夜色交界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中。
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却让人只看一眼便心生寒意。
玄机手中的拂尘险些脱手,他跟隨赵元朗十年,见识不可谓不广。
此人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县衙后堂的廊下,而赵元朗这位天神宗的筑基修士竟毫无察觉,这份修为,已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玄机,你先出去。”
赵元朗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熟悉他如玄机者,已能听出那沉稳之下的凝重。
玄机躬身退下,走出后堂时不经意间往廊下那人影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连袍角都未曾动一下,后堂的门在玄机身后轻轻合上。
赵元朗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廊下那道人影拱手为礼。
“久闻莫道兄大名,今夜得见,当真三生有幸。道兄请入內一敘。”
那人终於动了。
沈清以莫问天的步態跨过门槛,一步踏入堂中。
灯光落在他脸上,將那双寒星般的眼眸照得分明。
十二品无瑕道台的气息在丹田中微微加速转动,周身縈绕的锋芒剑气虽已刻意收敛,仍让堂中的烛火微微晃动。
他方才已在樑上和廊下等了许久。
从赵元朗踏入后堂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观察。
赵元朗听到黄元济死讯时的反应,听到沈清復生时的沉默,听到莫问天之名时的叩指思索。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沈清的神识捕捉,再反覆推敲。
赵元朗没有暴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追问青云山秘密的下落。
这要么说明他城府极深,要么说明他对黄元济所言之“道音”本就不完全当真。
无论哪一种,都对沈清极其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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