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看著他走远,皱了皱了眉。
孙文渊是个聪明人,越聪明的人越容易看出破绽。
从他的话语和表现来看,沈清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但眼下沈清只能拖,拖到沈清这个身份正式接管青云之日,拖到莫问天退场之时,再做打算。
正月十三。
钟秀、许平、方雪、王守安、王守寧五人跪在祖师堂前,领了沈清递过来的一袋银钱。
“尔等五人今日下山,去清河县城將年聚所需的酒肉菜蔬一应採买齐全。”
沈清以莫问天的口吻吩咐道,“另外,黄家留下的大宅里还有不少家具器皿,你们寻得赵守城他们挑些用得著的搬上山来。”
许平接过银袋掂了掂,眼睛瞪圆了:“师叔祖,这么多银子?”
袋中是两锭银元宝,加上些许金叶子,怕是足有数百两。
沈清道:“山上五十余人,年夜饭总不能寒酸了。剩下的银钱,交给钟秀保管,留作书院年后重开的用度。”
钟秀接过银袋,施了一礼,没有多言。
五人下山后,沈清独自站在山门口,神识铺开笼罩整座青云山,山上格外安静,只等年聚到来,届时莫问天这个身份就该退场了。
正月十四,弟子们陆续上山。
赵守城带著林守微、陈守信从县城赶回,还带了几匹新扯的青布。
说是城里布庄年后开张头一笔买卖,图个吉利给了折扣。
王守拙和苏守静领著一群外门弟子从码头方向回来,人人肩上扛著米麵。
钟秀五人昨日已將年货置办齐全,今日又去山下农户家收了几只活鸡活鸭,养在灶房后头的竹笼里。
到傍晚时分,山上已聚了五十二名弟子。
祖师堂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几张方桌,灶房里炊烟裊裊,几个女弟子在方雪的带领下忙得团团转。
沈清站在崖边俯瞰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两个月前他被逼得假死入棺时,何曾想过有今日,弟子们围坐桌前、灶间飘出肉香、山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好一幅盛景。
“师叔。”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沈清回头,周伯偽装的沈清正站在几步之外。
月光落在那张年轻了许多的面孔上,映出几分不太真实的苍白。
“宗主。”
周伯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明日年聚,孙文渊还邀了清河县教諭马文忠和训导周世安。这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应付?”
沈清微微皱眉,教諭、训导,都是县学的官员,而且两人还在书院掛了教习之名。
孙文渊请他们来,自然有他的考量,书院年后重开,需要县学的认可与支持。
但问题在於,莫问天这个身份不宜在官面上频繁露面。
好在周伯偽装的沈清明日也在场,真正需要开口应付的事,可以交给周伯来办。
“周伯,明日由您坐主位。”
沈清低声道,“您现在是青云掌门,待客是应有之义。我以长辈身份在旁作陪即可。”
周伯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正月十五,元宵。
天还没黑,祖师堂前的红灯笼已经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將整座山头照得暖意融融。
张灯结彩之下,十几张方桌拼成三排,桌上摆满了酒菜,虽不是山珍海味,但鸡鸭鱼肉俱全,还配上几坛从清河县城酒铺买来的米酒。
排场虽说不上盛大,却颇有几分人间烟火气,更兼有重聚的喜庆味。
弟子们陆续入席,五十二名弟子围坐在外圈的长桌旁,人人脸上都掛著笑。
王守拙坐在外门弟子中间,正大声讲著自己在码头任职的见闻。
苏守静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在桌下踢他一脚让他小声些。
黄安两兄弟坐在长桌末端,受自身身份所限,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们受黄文远嘱託再入青云,便是为了保住这一份香火情,为远离清河的族人谋求些许生机,行事自然再也无法与去年初入青云相比较。
主桌上,沈清以莫问天的容貌居左首,周伯偽装的沈清居右首。
孙文渊坐在沈清旁边,昨日回归书院的李墨林与方敬之两位先生依次落座。
受邀前来的清河县教諭马文忠和训导周世安坐在客位,正与孙文渊低声交谈。
沈清的目光从主桌上扫过,端起酒盏,面上虽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神色,语气却极其温和。
“马教諭、周训导,二位大人为我青云书院之事,费了不少心思,今日莫某敬二位一杯。”
马文忠连忙起身还礼:“莫前辈客气。青云书院乃清河文教重地,能为书院尽一份力,是下官的荣幸。”
周世安也跟著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王守拙端著酒碗挨个给外门弟子敬酒,苏守静跟在后面替他倒酒。
作为同门,两人之间的关係,大家自然能看出,因此两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师兄弟们的起鬨。
方雪端著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从灶房出来,被几个女弟子围住爭抢。
钟秀依旧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只是偶尔抬起头,目光越过席间的人影落在主桌上,然后又迅速收回。
沈清以莫问天的身份端坐主位,听著孙文渊与马文忠谈论今年蒙童入学的事宜,间或插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他的神识一直在留意著全场,弟子们的情绪、席间是否有异样的动静。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某些弟子因黄家之爭跌落的忠诚度,在年聚的热闹氛围中正在回升。
最外围的长桌旁,黄安忽然起身,端著一碗酒走到赵守城面前,低声道:“大师兄,我敬您。”
赵守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黄安喝乾了碗中酒,眼眶微微泛红,终究没有落泪,他与黄寧压力真的很大。
兄弟二人时常回想,若黄家没有与青云门发生摩擦就好了,他兄弟二人在黄氏本就不受待见。
若非来了青云,就职书院教习,他们还从未受过那般尊重。
可世事无常,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奈何!奈何!!!
夜渐深,酒渐酣。
主桌上的米酒罈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马文忠已微醺,拉著孙文渊的手反覆念叨“青云书院有你,清河文教有望”。
周世安则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似睡非睡。
李墨林和方敬之两位先生早早就醉倒了,被几个弟子扶去了厢房歇息。
周伯偽装的沈清起身敬了最后一轮酒,以掌门身份说了几句“来年共勉”的话,便以重伤初愈为由提前离席。
他走得恰到好处,既尽了掌门的礼数,又不会因为说得太多而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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