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交谈后,苏晚柠送他到门口,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衣领。
“好好歇著,不必操心,天塌下来,有师姐替你顶著呢。”
路折戟看著她,终於忍不住问出口:“师姐,你就一点也不过问我修习妖法的事吗?”
苏晚柠眨了眨眼:“路氏皇族可是武帝那个大魔头传下的家族,有妖法传承有什么好奇怪的?”
路折戟:“……”
行吧,武帝真是万能的背锅侠。
苏晚柠又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著他:“我信小师弟不会凭妖法作恶,不过此事若是传出去,麻烦不小,往后可千万小心些。”
路折戟点头:“是我孤陋寡闻了,还好此事只有小师姐知晓。”
苏晚柠掩唇轻笑:“小师弟,你该不会想说,此事若是泄露,便是师姐出卖了你吧?”
路折戟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师姐是我心中最信任的人,真到了那时候,我便是怀疑自己,也不会怀疑师姐会背叛我。”
苏晚柠对他回以那標誌性的甜美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浅浅。
“晚安,小师弟。”
……
斗牛山庄。
夜色已深,王主管独自坐在帐房之中。
桌上搁著一盏油灯,灯焰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他面前的桌案上,静静躺著一枚令牌。
王主管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上,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语:
“苏家……”
白日里苏晚柠与镇北王质子为牛魔王一事问罪时,他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鬆口,並非当真是死守规矩,而是他本能地觉得,那头牛魔王突然发狂,八成就是这两人为了强买强卖自导自演的一齣戏。
只是碍於两人的身份,不好直说罢了。
不过,那镇北王质子乃是那位大人亲手诊断的智障,此事绝不会有假,他说“皇后娘娘一定会同意”,指的也並非什么镇北王府与林家的交情,而是看在那位大人的面子上。
既然路折戟是个傻子,那搞鬼的便只可能是苏晚柠。
这等卑鄙手段,倒是符合他对苏家人一贯的刻板印象。
后来苏晚柠递了那枚令牌,便是变相承认,这事担在她的身上。
不惜撕破自己在长安圈子里经营多年的良善面具,冒著与林家交恶的风险,就为了给那傻小子弄一头牛?苏家这小丫头该不会是真看上了吧?
王主管摇了摇头,替路折戟嘆息一声:
“被苏家的女人缠上,你小子上辈子是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苏家。
执掌修仙界名门神农谷的家族,大魏顶层圈子里最劣跡斑斑的世家,没有之一。
武帝在位时,苏家坏事没少做,结果眼看武帝大势已去,这个家族转头便倒戈卸甲,洗净双手,摇身一变成了正道栋樑。
时至今日,已然是修仙界人人称道的医家圣地。
光鲜亮丽,道貌岸然。
与他们分庭抗礼多年的林家再清楚不过,这个家族背地里藏著多少齷齪,每一位成员在那骯脏血脉的影响下,又有著何等扭曲恶劣的性子。
苏晚柠是数年前来的长安,她自称天赋寻常,在苏家不过是个边缘人物,为人也一贯单纯良善,颇有医家风范。
长安的年轻一辈,不少都对这位甜美可爱的小医师颇有好感。
王主管对此嗤之以鼻。
“苏家要是能养出天真善良的好女孩,我还不如信神女会动凡心。”
……
月华如水,倾泻在一处隱秘洞天的灵泉。
泉池以青玉砌就,热气蒸腾间,有暗香浮动。
一道倩影正半倚在池边,水波漫过她锁骨之下,两团丰熟的弧度被水面恰到好处地遮掩,只露出一截修长的玉颈与两抹圆润的肩头。月光洒落在她欺霜赛雪的肌肤上,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不见半分瑕疵。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后,几缕青丝漂浮在水面,隨著水波轻轻摇曳。她微微仰首,闭目养神,水珠顺著下頜滑落,沿著颈侧的优美弧线没入水面之下。
一旁的屏风上掛著一袭嫣红长裙,如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夜风拨动了窗欞,又像是一只灵巧的猫儿落了地。
池中女子连眼皮都未抬,依旧慵懒地靠在池壁上,只是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如何?”
“果然出问题了,他突破二境后,施不了法术了。”少女般悦耳的嗓音从阴影中响起,伴隨著衣料悉悉簌簌的轻响。
池中女子黛眉微蹙。
一道娇小的身影赤著足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来人正是不久前还在安抚路折戟的苏晚柠,她赤足走到池边,提起月白薄裙的下摆在池畔坐下,將一双纤细的腿探入灵泉之中。
泉水漫过小腿,她愜意地眯起眼,足尖轻点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
水波晃动间,那池中女子被淹没的曼妙轮廓便若隱若现地浮出几分,只是那水面恰到好处地止於关键之处,只让人窥见一截惊心动魄的弧线,便再无更多。
苏晚柠晃著双足,笑盈盈地开了口:
“那孩子对我可信任得很呢,我只掺了一丁点儿的问心香,他便把真相全倒出来了。”
“脑子倒是真治好了,还知道先试探我是不是你这边的人。可惜呀,薑还是老的辣,哇哈哈!”
她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只是此刻脸上掛著的,却不再是路折戟熟悉的那副甜美笑容,而是带著几分狡黠的愉悦。
池中女子没有理会她的得意,问道:“你治不好?”
苏晚柠晃了晃脚丫,满不在乎:“暂时没瞧出问题出在哪儿,往后慢慢看吧,不过若是连我都治不好,这世上估摸著也没几个能治了。”
池中女子又问:“那他修习妖道,又是为何?”
苏晚柠闻言笑得前仰后合,双足在水里乱蹬,溅起一片水花,“你是不知道,那孩子摊上这种事,想的竟然是向你证明他有不输圣体的潜力!哇哈哈,太好笑了,简直比看他被药苦得在地上打滚还好笑!”
氤氳的热气中,池中女子发出一声慵懒的轻笑:“有点意思,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苏晚柠戏水的动作一顿,愕然转过头:“你认真的?你真觉得他能比得上圣体?”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哗啦”一道水声,那具高挑丰腴的身子忽然从灵泉中站了起来。
月光倾泻而下,水珠沿著那惊心动魄的曲线滚落,肩背线条流畅如水,腰肢纤细如柳,每一寸起伏都恰到好处,如同一件被上天精雕细琢的玉器。
她赤足走上岸边,水跡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谁知道呢?当年文武二帝莫说圣体了,连灵根都没有,照样走到了修仙界的山巔。”
她的目光透过氤氳的水雾,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不选择逃跑,而是选择亮剑么……”
“倒是有几分他爷爷的风范了。”
苏晚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扫兴:“到手的圣体废了,你倒比我预想中还平静,真没意思。”
高挑女子没有接话,她素手一抬,屏风上那袭艷丽的红裙便如一团跃动的火焰般飘然而起,缠上了她的身躯。艷红的布料贴著湿漉的肌肤,勾勒出令人窒息的起伏轮廓。
她繫著腰带,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反正圣体不过是意外之喜,若他实在无用,那就让他回归本来的用途便是。”
苏晚柠正晃著双足,水花轻溅,闻言笑得不怀好意:“明白了,只要那物事能用就行,这些年来我可没少给他餵壮阳的药材,保准让你满意。”
高挑美人只是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晚风从窗口吹入,拂动那一袭红裙,猎猎作响。
美人抬手將湿发拢至肩后,发梢的水珠甩出一道细碎的弧光。她赤足踏著月光,腰肢款摆,摇曳著曼妙的身姿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句慵懒的尾音,被夜风送至少女耳畔:
“那我倒是要等著见识见识了,魔女,到时候你可千万別护食啊。”
苏晚柠撇撇嘴:“我护什么食,我养的猪玀去拱別人家的白菜,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
学宫放榜这日,天色晴好。
演武场东首的石壁上,三丈长的红榜一字铺开,名字密密麻麻列了好几百。
榜前人潮涌动,喧嚷声此起彼伏。
“恭喜恭喜!斩魔司从六品小旗,这可是头一份的前程!”
“哪里哪里,周兄入司天监才是真才实学,往后趋吉避凶,搜查妖魔,我等还得仰仗周兄照拂。”
“抬举了抬举了,不过是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的苦差事,哪比得上太医院清閒。”
“张公子怎的唉声嘆气?月卫权柄之重天下皆知,旁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
“你是不知,月卫管別人严,管自己人也严。若不是我爹强求,我倒寧可外放做个地方武官,天高皇帝远,岂不快哉?”
喧闹声中,也有三三两两的学子连榜都未扫上一眼,径直从人群旁走过,仿佛这满墙的锦绣前程与他们毫无干係。
他们都是心知肚明,自己从一开始就无上榜可能。
路折戟便是其中之一,他负手立在人群外围,望著那一张张或狂喜或失落的面孔,不禁摇了摇头,感慨道: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铜雀台中,神女的声音清清冷冷地飘来:“你先將嘴角放下再说这话。”
路折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那嘴角不知何时已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他索性不装了,在心底笑道:“那不成,拜乔乔大人所赐,我现在得意得很。”
八日之前,他还以为代练修行不过是將运转周天的枯燥工作外包出去,好腾出心神处理其他事务。可待神女接手之后,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首先,运转周天需静心凝神,以意念引导灵力沿经脉行走,是极耗费心神的一件事。寻常修士通常都是修一阵歇一阵,待心神恢復方能继续。否则心力交瘁之下,稍有分神,轻则灵力迟滯事倍功半,重则损伤经脉自毁前程。
每天能有效修行的时间,与神魂强度息息相关。路折戟觉醒之后神魂壮大,一日也不过两个时辰的量。至於觉醒之前,半个时辰便是极限。
隨著境界升高,神魂方面的瓶颈会越来越小,直至毫无限制。但人终究要休息,总不可能全天候打坐。
而神女接手修行的这八日里,她是昼夜不息,一天十二个时辰雷打不动。
路折戟起初还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让她如此全天无休的加班未免不近人情,可神女只淡淡回了一句:“此於我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金牌代练了属於是。
这还不算完,同样运转周天,不同修士之间的效率判若云泥,这便是资质的体现。觉醒前的原身在道胎加持之下资质其实相当不俗,修为平平纯粹是被神魂拖了后腿,如今道胎化为圣体,修行效率更上一层楼。
可与神女相比,仍是不值一提。
她运转周天的状態有一个专门的称谓——完美周天。
这通常是修士陷入难得的顿悟时,才能偶尔触及的玄妙状態,效率远超常態修行数倍不止。
而神女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如呼吸般自然地保持著完美周天!
简直恐怖如斯!
短短八日,路折戟的修为便有了肉眼可见的进境,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月便能摸到三境的门槛。
这等天赋便是无法施法的残废,也绝对稳赚不赔,他实在想不出那位大人物有何理由不收货。
此刻的路折戟毫无对未来的忧虑,胸中只剩下一股蠢蠢欲动的渴望——装逼的渴望。
不过,眼下还有一桩小事……
神女於识海中问道:“你准备寻何人与你演武?”
宗门招收落榜学子的方式叫堂试,说白了便是面试。有门路的关係户进去点头哈腰一番便成,没打过招呼的则是要彰显一下自己的长处,比较简单的方式就是找人打一场。
这种事得自己安排,外来人士入不了学宫,所以就只能找同窗帮忙。
原身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同窗,人缘这块可谓是烂完了。
路折戟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
他加快步伐,穿过迴廊,来到自己所属的甲字二號学堂。
这间学堂专收勛贵与官宦子弟,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紈絝班。
当然,紈絝班里也不都是紈絝,往往歷届都是上下限差距极大,既有混吃等死的废物,也有世家名门出身的天才。只是路折戟这一届,凑巧都是些臭鱼烂虾。
他听苏晚柠提过,这个年岁敢称天才的至少也是三境起步,有些妖孽甚至能摸到三境巔峰。
而他的同窗们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二境巔峰,此刻那人正被眾人簇拥在中央,奉承声此起彼伏。
“刘兄此番高中斩魔司小旗,起步便是从六品,前途无量啊!”
“恭喜刘兄!日后飞黄腾达,可別忘了提携小弟!”
“是啊刘兄,小弟不才,也侥倖进了斩魔司做个书办,若能被分到刘兄麾下,还请刘兄多多关照!”
那刘姓学子拱了拱手,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诸位同窗谬讚了,刘某不过侥倖。日后同在斩魔司,自当互相照应,同舟共济。”
无人注意到路折戟的到来。
这个性情孤僻的怪人,早已被他们习惯性无视。
铜雀台中,神女缓缓睁开美眸,她也是个不善交际的,与路折戟相伴这些日子虽稍稍健谈了些,却也有限。
此刻她倒是想瞧瞧,路折戟在这般处境下该如何拉人帮忙,莫不是直接掏银子?
谁料路折戟的行径却让她瞠目结舌,只见他挥舞著双手,高声喊道:
“兄弟们!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看我看我!我宣布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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