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四周,人声鼎沸。
路折戟是玄武八旗隨队的巡司,也就只跟这一旗的人混得有几分熟络,其他旗队並不知道他王公子弟的身份,只当是哪个上头塞进来镀金的生面孔,看他的眼神自然带著几分审视和不以为然。
此刻见他往擂台那边走,又听说他选的是白脂猪,几个別旗的斩魔使当场就“噗嗤”笑出了声。
“选猪?这哥们是来当厨子还是来当屠户的?”
“怂就怂唄,还美其名曰给大伙儿加菜,嘖,倒是挺会给自个儿找台阶下。”
话音刚落,玄武八旗那边便有人不乐意了,回头呛了一嗓子:“说谁怂呢?待会儿猪肉上桌了,有本事你別伸筷子啊。”
那人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场边的柵栏门轰然打开。
林家驯兽师牵著一头巨兽走了出来,这头白脂猪站直了有两人高,脊背宽阔得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浅灰色的皮肤粗糲厚实,隱约能看到皮层下虬结的肌肉在蠕动。
还没走到擂台中央,光是四蹄踏地的沉闷迴响,就让方才还在起鬨的几个斩魔使同时张大了嘴巴。
“我滴个乖乖……这得超过一万斤了吧?”
“我读书少,你可別骗我,这是白脂猪?我吃了几十年猪肉,没见过这么大的!”
“白脂猪我倒是见过,但这么大的……这他娘是猪王吧?”
林家驯兽师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边巨兽硬邦邦的前腿,淡淡道:“普通的白脂猪养两年出栏,五千斤上下。这头养了七年,一万三千斤。”
他转头看向路折戟,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公子说要最大的,我们便把山庄里最大的这头给公子牵来了。公子瞧著,可还满意?”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路折戟。
不少人脸上已经掛上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叫你嘴硬,这下好了,林家直接给你上强度了。
然而,路折戟看著那头庞然巨猪,眼中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亮得惊人,活像是饕餮撞见了稀世珍饈,恨不得当场就扑上去抱著猪腿啃。
这头种猪的体型比斗牛山庄的牛魔王大了三倍还多,而它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雄浑气血,更是远超单纯的体型差距,恐怕三十倍都不止!
白脂猪这人工培育的种族,天赋几乎全点在了气血和体魄上,其妖心效果亦是强健气血的良品。他早就看上了这种妖兽,却没想到林家如此慷慨,直接送了份远超预期的大礼。
“好!”路折戟朗声应道,语气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家果然底蕴深厚,就它了!”
眾人譁然,有人觉得他疯了,有人觉得他死要面子,更多人则抱著胳膊准备看好戏。
朱阳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公子莫要逞强,別看这畜生只有一境巔峰,但妖兽和修士不一样,它们的战力不能单纯按境界计算。以我多年与妖兽打交道的经验,三境以下的修士在擂台上正面对上它,绝对討不了好!”
其实道理很好懂,为了防止妖兽生出极高的灵智从而敌视人族,这些人工培育的妖兽都被人为限制了灵智。白脂猪又没什么天赋神通,攻击手段只有朴实无华的肉身,修为高低自然不影响其战力,只有气血直接相关。
而这头种猪的气血……不必朱阳提醒,在场的人都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了那股如山如岳的压迫感。
“无妨。”路折戟拔出腰间长剑,三尺青锋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头也不回地踏上擂台,“我自有把握。”
驯兽师不再多言,退出擂台,手中掐了一道御兽法诀。
那头种猪原本还在擂台中央焦躁地刨蹄,法诀入体的一瞬间,它那拳头大的眼珠瞬间充血,嘴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磅礴气血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遍全身。
下一秒,它四只粗壮的蹄子猛地蹬地!
“轰!”
青石地面微微一震,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竟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恐怖速度朝著路折戟暴冲而去,仿佛一堵肉墙横推而来!
“什么?!”
场边观战的斩魔使们齐齐变了脸色,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够高看这头巨猪了,可这一衝的威势,仍然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他们只是通过那惊人的气血脑测出了巨猪强横的体魄,可万万没想到,如此磅礴的气血带来的不仅是沛然莫御的力量,还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爆发速度。
按照林二小姐的命令守在一旁的,是一位身著白袍的老者,他是林家的四境供奉,对这头种猪的速度瞭然於胸,按方才路折戟那副托大的模样,他估摸著这小子连第一下都躲不过去,已经做好了开打就直接救人的打算。
然而,就在种猪即將暴起的前一剎那,这位老供奉却忽然轻“咦”了一声。
只见擂台上,路折戟在巨猪蓄势的瞬间,便已微妙地侧转了身形。
“呼——!”
庞大的兽躯带著腥风,擦著他的衣角轰然掠过,相差不过毫釐!
场边一片死寂,唯有那只巨猪剎不住车,重重撞在了擂台边缘的防护禁制上,激起一片金红色的光幕涟漪。
它甩了甩脑袋,重新锁定猎物,再次四蹄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倾塌的山,二度扑向那道相比之下显得纤细得过分的人影。
路折戟身形再闪,又一次以毫釐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
一次是炸胡,两次呢?三次呢?种猪撞红了眼,短粗的嘶吼声在擂台上不断迴荡,那庞大的躯体几乎化作了一团灰濛濛的旋风,在擂台上疯狂肆虐,偏偏始终碰不到那道飘忽不定的身影。
台下观战的斩魔使们不得不相信,此人的躲避绝非瞎猫碰上死耗子,而是真的完全看穿了巨猪的攻势。
尤其是玄武八旗的眾人,眼中满是惊愕,他们很难相信这个王公子弟真的只是刚从学宫毕业的新人,简直比他们这些在刀口舔血多年的老油子还要老辣!
刘长天在人群中面露苦笑,他可是切身体会过路折戟那近乎妖孽的战斗天赋,当初在堂试上,自己就是被对方这般戏耍,一步步引入彀中,最终迎来那场堪称耻辱性的惨败。
但看著台上游刃有余的身影,他心中又升起一丝异样,路折戟的修为……是二境后期?
他仔细回忆著堂试那场战斗的细节……
对,没错,对方当时的气息,確实是二境后期。
可二境巔峰与二境后期的差距,在皇族底蕴面前又不是不可逾越,既然如此,那自己为何会对那场失败如此耿耿於怀……
擂台上,那头种猪还在发狂地横衝直撞,可无论它如何发狂,始终奈何不了那道飘忽的人影。
但那位四境供奉看著场中局势,却微微摇了摇头。
种猪有磅礴气血支撑,耐力是毋庸置疑的强项,这般高强度的闪避,对修士的心神和灵力都是不小的消耗,拖得越久,对人族修士越不利。
更关键的是,即便能躲,你总要进攻吧?当这位林沉沙真正挥剑斩向那身厚实坚韧的猪皮时,他就会发现这玩意儿可不是那么好破开的。
一旦攻击受阻,节奏稍乱,便是险境。
然而台下的老供奉並不知道,路折戟压根没想过拖,他只是在摸。
摸透了这头巨兽的每一个细节之后,当巨猪再一次埋首狂冲而来,路折戟忽然一转攻势。
他拧身让过衝击的瞬间,借了那股冲势,手中长剑顺势斩落。
一道耀目的剑光在擂台上炸开,切入巨猪左前腿大腿与小腿之间的薄弱关节。
狭路亮剑,破甲!
“嗤啦!”
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巨猪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失衡,猛地向左侧倾斜,差点直接摔倒。
“什么?!”
“这一剑?!”
台下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那位四境老者更是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好锐利的一剑!”
他没指望一头一境巔峰的种猪能完全无视二境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剑,但也完全没想到,林沉沙这一剑竟能將巨猪那厚实坚韧的猪皮视若无物,几乎將那粗壮如柱的猪腿斩断大半。
这柄剑是林家提供的玄铁长剑,並非凡品,但也绝不是削铁如泥的神兵。
那强的……自然是用剑的人!
“嗷——!”
悽厉痛苦的嚎叫震耳欲聋,剧痛彻底激发了种猪的凶性,它双眼赤红如血,拖著几乎断折的前腿以更疯狂的姿態再次撞来!
然而,全盛之时,路折戟尚且不惧,何况此刻?
他身形灵动如鬼魅,再次避开锋芒,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循著上一剑的轨跡,精准补上。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巨猪的整个左前腿应声而落,鲜血如泉喷涌。
失去一条前腿,巨猪身形踉蹌,动作顿时笨拙迟缓了数倍。
路折戟不再给它任何机会,如法炮製,剑光再闪,右前腿亦被斩下。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徒劳的嘶吼。
胜负已分。
路折戟踏过血泊,提剑上前,对著仍在微弱起伏的猪腹,乾脆利落地剖了下去,现场取出一颗鲜血淋漓的內丹,张口便吞了下去。
林家並未说明练习宰杀的妖兽,其妖心也一併附赠,但此刻无一人出声质疑或制止。
林家从不吝嗇对勇武者的奖赏,这颗妖心是他应得的战利品。
妖心入腹,在妖化你心的作用下瞬间化作一股灼热狂暴的气血洪流,冲入四肢百骸。
路折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暴涨,经脉在拓宽,筋骨在发出欢鸣,体魄变得更加坚韧有力。
片刻之后。
“轰!”
他周身气息猛然一震,一股比之前强横凝实了不少的威压透体而出!
修为从初入二境后期,向上清晰地提升了一小格,虽然距离二境巔峰还有不小的距离,但灵力运转明显更加圆融流畅,根基夯得更加坚实。
而更惊人的变化,在於他的气血。
此刻,他单凭气血散发出的威压,已然达到了三境体修的水准!
“突破了?!”
“是妖心!白脂猪的妖心,效果就是大补气血,强健体魄!”
“我的天!一境妖心,效果哪有这么夸张?!”
“你懂什么!妖心的魅力就在於,有极小的可能让修士本身產生异变,直接获得妖心源生物种的部分特质,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
“战场上诛杀强敌,挖出妖心吞服后临阵突破,这话本戏文里的桥段,今日竟让我亲眼见到了!”
台下惊呼之声此起彼伏,战场之上,绝境之中,吞服妖心临阵突破,是无数话本里的经典桥段,在现实中也偶有发生。
此刻亲眼见证,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
“兄弟威武!”
“恭喜公子实力大进!”
“哈哈,我就说兄弟你不是池中之物!”
路折戟站在擂台上,沐浴在漫天喝彩与讚美声中,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应对著眾人的恭维。
然而,他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了几分空落落的感觉。
再多的喝彩,再响亮的讚美,听在耳中,似乎也抵不过小师姐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和那甜得发腻的一顿猛夸。
“小师弟好厉害!太棒啦!简直是天神下凡!”
如果是小师姐在这里,一定会用那能甜到人心坎里的嗓音,把他夸到天上去吧?或许还会扑过来,给他一个带著少女清香的拥抱。
才离別了两天,路折戟竟然已经开始想她了。
他望著长安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触,便在识海中朝神女开口:
“乔乔,我念及此景,有感而发,想出了首以前没写过的小诗。”
铜雀台中,神女缓缓睁开了那双清冷的眸子,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矜持,可还是泄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
“愿闻其详。”
路折戟在心中缓缓念道: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铜雀台中安静了片刻,神女品味著这首诗的意境,斟酌片刻,终於忍不住问道:“诗是好诗,情真意切,质朴动人,只是……何来的触景生情?”
这擂台廝杀、眾人喝彩的场景,与慈母游子有何关联?
路折戟面不改色道:“此诗抒发了我对小师姐的思念之情。”
铜雀台中陷入了一阵沉默,良久,才传来神女那清冷中带著几分疲惫的嘆息:
“武帝……”
“你果然是个变態。”
……
远处,林府主楼高高的飞檐之下。
一道身著烟青色流云长裙的窈窕身影,正静静凭栏而立,秋风拂动她如瀑的青丝和柔软的裙摆,勾勒出曼妙动人的曲线。
正是林枕歌。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眸光流转,倒映著下方热闹的景象,也映出擂台上路折戟那挺拔的身影。
“三年不见,变强了不少嘛。果然,你还记得和我的约定……”
她自言自语地低喃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但隨即,她又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属於天之骄女的傲然:
“只可惜,便是你已成长至此,现在的我於你而言,依旧遥不可及。”
……
翌日傍晚,杨信勇穿过西侧较场时,远远便听见一阵熟悉的嘶嚎。
那声音粗糲而悽厉,穿透了整个山庄,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又是猪叫……
杨信勇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抽搐。
这个林沉沙,脑袋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杀猪还杀上癮了。昨天当眾宰了那头骇人听闻的种猪之王后,他又用练习的理由,申请多宰几头,林家那边居然还真批了。
算下来,这都已经第五头了吧。
他想起此前自己把这位林沉沙当成接近林枕歌的障碍,还当眾上前挑衅,现在只觉得一阵好笑。
这个林沉沙眼里根本没有什么林二小姐,满脑子里只有杀猪。
至於林枕歌昨日派人弄来那头巨猪,原本估计也存了几分敲打的心思,可见她即便认识这个林沉沙,关係也绝对算不上友善。
不过这件事已经不值得他欣喜了,因为他心中已放弃了追求林枕歌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斩魔司里总有人嚼舌根,说他杨信勇不务正业,仗著家世只知流连花丛,可那些人哪里知道,这恰恰就是他的正业。
神剑门掌门年事已高,下任掌门之位的爭夺暗流汹涌,他爷爷身为门中资深长老,对那个位置並非没有想法。
而他杨信勇生得一副好皮囊,自詡风流倜儻,在男女之事上也颇有心得。
於是家族便把他安插进长安,让他尝试勾搭个权贵千金,替爷爷铺一铺路。
短短一年,他刚在长安的紈絝圈子里站稳脚跟,也的確上手了几个千金小姐,但那些姑娘润归润,终究还是差了些分量,只是他用来接近更高层女子的工具。
这回林家的事一出,家族又急匆匆地让他借著护卫的由头接近林二小姐,他当时就腹誹老爷子实在有些异想天开。
林家虽然在修仙宗门的路子上在走下坡路,但作为传承久远的世家,底蕴和权势依旧骇人。
林枕歌本人更是天赋卓绝,是林家全力培养的明珠,放眼整个南魏,够格娶她的青年俊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杨信勇往上凑,不怕攀高枝,怕的是连树枝都够不著。
果然,林枕歌甚至没有给他半分追求的机会。在她眼中,自己跟其他癩蛤蟆並没有什么本质区別。
方才他去见了父亲一面,费了好一番口舌,总算说服他放弃了这个野望。
因为他画了个更大的饼。
在长安这一年,他费尽心思才锁定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下手对象。
首先,此女出身家族权势煊赫,甚至凌驾於林家之上,若能结下姻亲,对爷爷爭夺掌门之位的助力將是决定性的。
其次,她修行天赋相对平庸,在家族中並不受重视,地位边缘。
这看起来像是缺点,实则恰恰是优点。大势力之间的结盟,很多时候需要的只是一条过得去的纽带,对方在家族中地位不高,反而更容易接近,也更好拿捏。
最后还有一点私人因素,她虽不如林枕歌那般令人惊艷,但亦是娇俏可人,甜美灵动,很对他的胃口。
杨信勇捫心自问,对这个目標,他是真的有些心动。
正思忖间,山庄外的车马声由远及近,几辆装饰著林家徽记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山庄大门,是朝廷从长安调派来的医师队伍到了。
马车陆续停稳,几位医师纷纷下车。
杨信勇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目光在一道娇小玲瓏的身影上骤然停住。
那少女穿著一身素雅的鹅黄色常服,小脸粉雕玉琢,正仰著头,好奇地打量著山庄內的景象,眉眼弯弯,未语先笑,梨涡浅浅的,煞是可爱。
杨信勇眼中精光一闪,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这里也能遇到,简直是他的天赐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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