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文陪著老方和胡大喝了两杯黄酒。
他没多喝,只是浅浅地抿了几口,大多数时候都在陪著两人。
胡大一开始还有拘束,几杯黄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从赵老爷在溪口县的產业,聊到了新开的洋货厂。
又从刚刚结束的中原之战,说到了溪口东码头刚圈定的倭国租界。
而老方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方书文,眼睛里的褶子堆了一层又一层。
很快两瓶黄酒就进了两人肚子,气氛也就被烘託了起来。
胡大醉眼朦朧,打了个酒嗝,伸手拍了拍方书文的肩膀。
“小方啊,这次考核不打紧。”
“真要是没过,跟你胡叔说,胡叔找你小胡哥,让他在东区码头给你找个算帐的营生。”
胡大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那只拍在方书文肩膀上的手掌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灶房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粗獷的面孔映得黑红起来。
“老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方这段时间这么努力,指定是能通过考核的。”
胡大笨拙地想要找补,舌头却像打了结。
他方才喝得痛快,话赶话说到了那里,一时竟忘了忌讳。
老方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说小方不行。
小方是老方的心头肉,是老方活在这世上的全部念想。
你跟他说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来,他都不一定跟你急。
你要是说小方学习不好,小方没前途,他能跟你急红眼。
“胡叔,谢了。小侄敬胡叔一杯。”
方书文端起酒杯,朝胡大举了举,杯沿压得比胡大的杯口低了三分。
“这段日子多亏胡叔照应,晚上的鸡肉麵,早上的米粥,小侄心里都记著。”
他说完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黄酒入口微涩,顺著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泛起一股暖意。
胡大愣了一下,忙不迭地也把杯中酒干了。
酒液顺著下巴滴到围裙上,他拿袖子胡乱一抹,咧开嘴笑了:
“你这孩子,跟叔还客气啥!你爹在赵府这么多年,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方书文放下酒杯,拿起酒壶给胡大和老方又各斟了一杯。
斟酒的姿势很稳,壶嘴没有一滴洒出来。
“胡叔,您刚才说小胡哥在东区码头做事?”他隨口问道,岔开了刚才的话题。
提到了胡叔的儿子小胡,刚才那尷尬的气氛终於完全消散。
胡大当即眉飞色舞的开始讲了起来,他儿子小胡在码头陆家的航运公司做事。
这几年勤勉,被上面看重,前几天升了个主事的差事。
手底下负责了二十来號人手,每个月能开十五块银元的工钱,那是相当的有面。
胡大越说越是兴奋,酒水喝的也没了节制,一杯接著一杯。
方书文应声陪酒的同时,看了老方一眼。
老方並没有他想的那样,神色如常,似乎方才胡大的话他並没有听见一样。
只有偶尔喝酒的时候,才能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不多时候,胡大就醉了过去。
他趴在桌上,一只胳膊垫著下巴,另一只手还攥著空酒杯不放。
什么小胡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看过他了,肯定是还在生他的气......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阵粗重的鼾声。
老方放下筷子,看了看趴在桌上睡著的胡大,又看了看方书文。
“书文,你回去看书吧。”
老方站起身,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这里我来收拾。你將来要有大出息的,可做不得这些粗活。”
“那我先回去了。”
方书文没有说什么子代劳的话,从石桌前站起身来。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老方有老方的坚持,即便那有些坚持在旁人看来跟笑话一样。
方书文明白这一点,所以必会跟老方在这方面爭。
起身,乾脆利落的离开这处小院。
他脚步不停,穿过连廊拐进了隔壁院子。
这时候,小院已经落锁。
但白日里陈管家將钥匙给了他,拧开铜锁,推门走了进去。
他把外衫脱下来搭在空著的兵器架上,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绕著演武场走了一圈。
缓缓的调节气息,催动体內的力量,將刚才饮下的酒水排掉。
很快状態就调整好,方书文来到了一处木人桩前站定。
他没著急出手,而是回忆了下午和那两个泼皮的打斗过程。
“健体拳没有打法,招式太过素净,对付那些没有根底的人还行,真要是碰上练家子肯定要吃大亏。”
“再说,拳法境界是境界,实际战斗能够发挥出多少力量,已经实战的经验,还得依靠自己勤学苦练。”
下午,郭大少的两个护卫,各个有骨响一声的实力。
那两个泼皮固然力气不弱,但堂堂正正是打不过两个护卫。
但只靠著一包石灰,他们两个就轻易放倒了两个比他们强的护卫。
这边说明境界力量,不代表实际战力。
高手也有可能阴沟翻船。
“所以,以后有空的话,一定要勤加练习。”
方书文闭上眼睛,脑海里那条巨蛇虚影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蛇无四肢,却能绞杀比自身粗壮数倍的猎物,靠的就是脊柱的拧转和肌肉的收缩。
从尾椎到头颅,每一节骨骼都能独立运动,又能瞬间协同发力,將力量在一瞬间集中到一处炸开。
这种发力技巧,能够爆发出数倍,十数倍的瞬间力量。
他睁开眼睛,左脚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弓步,也不是马步,而是一种更加自然的站姿。
重心微微偏右,脊柱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放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松松垮垮地站著。
但就在这看似松垮的姿態下,全身的肌肉都保持著一种微妙的张力。
他动了。
不是先出拳,而是先拧腰。
脊柱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拧转,这是在不断地蓄力。
从双脚,腰胯,积蓄的力量沿著脊柱蜿蜒而上,贯到右肩,贯到右肘,贯到右拳。
拳锋破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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