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色◎
    地面冰凉的温度传递到柔嫩手指下, 芍药的掌心都略有一些血液不畅。
    她仍旧维持着半摔倒的姿势,头皮发麻的同时,甚至呼吸都已然微微窒住。
    犹如一个遮掩极好的谎言猝不及防受到揭穿, 又或是穿在身上体面的衣物骤然被人当众撕碎, 暴露出了毫无安全感的身躯……
    她的真实容貌,与梦境中一模一样。
    可更地狱的是……
    她来不及重新遮掩自己的容貌,谢扶檀人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在一阵落针可闻的死寂氛围下。
    一抹流仙雪色衣摆在她的视野内停止住。
    “抬起头来——”
    谢扶檀的嗓音没有更多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若不肯自己抬起面颊,也许他会……亲自动手。
    想到后者, 芍药指尖死死叩落在地面, 指节绷紧得更为发白。
    她咬着贝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于众人目光下露出了一副略显苍白的容颜。
    这是长久遮掩于脂粉下不见天光所造成的微微苍白。
    但依旧难以掩饰这副容貌, 花颜靡丽, 清妩动人。
    这样的美貌冲击映入谢扶檀黑沉眼瞳当中,他的瞳仁宛如受到了光线刺激, 产生了这副躯壳生理上的收缩变化。
    可他的表情与情绪,却像是这世上最为完美的面具, 全然沉静如一潭不兴波澜的死水。
    轻微的抽气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芍药即便并没有如小袄描述的嫌疑人那样丑陋无比, 但眼前这副打破姜媱原本阴郁形象的美色,无疑引起了另一重可疑性。
    既然如此美貌,为何却要用脂粉掩盖、藏起来?
    “这是……”
    温澜从另一处赶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情景。
    衍清宗是除却镜清仙山以外数一数二的修仙大派。
    若他们门派中混入了伪装的妖邪之物……
    想到这层可能性后, 温澜温和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凝肃。
    “师妹为何会如此?”
    玉若蘅方才固然有些过分, 可当眼前更为刺激眼球的一幕出现时, 无人再会追究她的冒失。
    姜媱为何会遮掩容貌, 反而成了当下最为值得探究的事情。
    若给不出合理解释, 他们要处理的就不仅仅是“邪祟”。
    还有她。
    此地有谢扶檀在场,要如何处置一个可疑之人,所有人几乎都会听从他的意见。
    谢扶檀一双深眸盯住这副容貌,嗓音略显溟沉。
    “你自己说出来。”
    她自己说出来,也许会得到宽恕。
    落在旁人耳中,谢扶檀无疑是要她说出说出遮掩容貌的原因。
    而落入芍药耳中,却是谢扶檀在看到她的脸之后,彻底暴露了她就是梦境中那个迫害他的恶毒女子……
    芍药冷汗直冒。
    压抑到极点时——却也有种悬在头顶巨剑终于落下的滋味。
    她是梦境中的虞婉又如何?
    那只能说明她是个极其恶毒的坏女人罢了,只要她不暴露花妖身份,谢扶檀也许……不敢对她怎样。
    少女收紧掌心,细碎的汗意染湿了鬓发。
    她启开唇瓣,为了保住花妖身份只能承认自己是“虞婉”的措辞似乎就要从压抑的嗓子里发出来。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芍药听见了“邪祟”冷笑了一声。
    芍药霎时怔住。
    概因“邪祟”的声音并不是从旁处传出。
    而是通过她怀中的红木齿梳作为介质,直接于她的脑海中响起。
    它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芍药记住这个难忘的教训。
    几乎在最后,她被压垮的最后一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毒雾让他们陷入梦境之前,我在毒雾里动过手脚。”
    “除了你,他们醒来后会记得全部的事情,却唯独记不清梦中人的……”
    “容貌。”
    梦境如覆迷雾一般,会让所有人的面孔模糊起来。
    在驱散毒雾最后一道残毒之前,这道“雾”便不会散去。
    也就是说……
    他们会记得“虞婉”的刁蛮美丽。
    可“虞婉”是温澜这般似水如兰,还是玉若蘅这般偏于艳丽……
    关于这点,并不会有人清楚。
    这也是“邪祟”早有准备,专程用来拿捏芍药的备用手段。
    它的确不可以暴露她花妖的身份,但不代表,它不可以暴露她是“虞婉”。
    邪祟下一句话瞬间如同一道惊雷,悍然滚落在芍药心头。
    “谢扶檀是在诈你——”
    “只要你承认了你就是虞婉,啧……你猜猜他会怎么对你?”
    在少女被这群正派近乎围剿式的逼迫质问下,她孤立无援的模样像极了落单淋湿的颤弱白兔儿。
    在那些所谓正派将这只可怜白兔儿拆吃入腹之前,“邪祟”才会在它亲手制造的绝望情景下,给出一线生机。
    “不用感谢我,这只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如果她接下来还是不能将谢扶檀引入井底困住,那就不仅仅是这样了。
    一滴冷汗滴坠,悄无声息地染深了一小块地面。
    芍药蜷起冰凉的手指,被邪祟的话冲击到险些当场宕机。
    谢扶檀……是在诈她……
    眼帘下的雪色衣摆似乎更近。
    她水眸轻颤,唇畔更改的答案便也随之吐出:“我之所以需要这样做,是因为我害怕失去内门弟子的身份。”
    而这个答案,也正是一切阴差阳错的伊始——
    姜媱原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外门弟子。
    她能得到内门弟子的机会,这却要溯源到一个颇为不光彩的源头。
    几个月前。
    衍清宗外门弟子第一次得到与内门弟子共同历练的机会。
    彼时内门弟子颇为自负并不顾忌外门弟子的应敌能力,挑选了颇为凶险的魔渊作为试炼地。
    岂料魔渊中不知何时诞生的一枚魔卵为顺利孵化成魔,在感应到巨大的灵力波动后,瞬间将掌门最宠爱的徒弟秋月萤吸入魔池。
    魔池水足以将人类化作一滩血水,将少女身躯里的灵力与骨血全都化作魔卵养料。
    偏偏在对方坠入魔池的关键时刻,靠近的姜媱忽略了危险、冲上去救起秋月萤。
    于是她二人便一同身陷险境,被紧紧吸附到魔卵表面。
    魔卵壳内盛满粘液,一旦斩杀就会从裂口处迸溅出腐蚀毒汁。
    秋月萤与姜媱各自吸附在魔卵一左一右,从中间斩杀魔卵就会同时伤及两人。
    前来营救的仙长立马飞身而上,对方谨慎避开了秋月萤身边,接着几乎没有分毫犹豫——选择从姜媱那一侧斩杀魔卵。
    人与人之间生来便有所差别,可仙长选择保全秋月萤毫发无损而让姜媱替之毁容,这无疑让姜媱陷入了更深层的自卑当中。
    此后毁容的姜瑶愈发自卑不堪,始终含胸驼背、垂首以乌发与浓妆遮掩容貌。
    之后也许是为了补偿姜媱,衍清宗首峰破格将她一个外门弟子收为衍清宗正式的内门弟子。
    因而姜媱进入内门之后,众人只知有她这么个人,却从未见过她厚粉下的真正模样。
    这是芍药从姜媱灵识中取读到的真实记忆。
    而接下来,她的谎言亦是随之而出。
    “我意外获得一株灵草使得容貌恢复,可偏巧掌门这时因为我替小师妹毁容一事,破格许我加入内门。”
    “所以,我才会选择继续遮掩容貌。”
    言辞间,少女全然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利益熏心的角色。
    为了得到加入内门的机会,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利用了救过秋月萤的救命恩情。
    一旁玉若蘅终于从她反差极大的美色中回过神来,她怔愣了一瞬,继而颇为不齿,“月萤本就出身镜清仙山,纵使拜入了衍清宗,却并非常人可以接近于她。”
    “你这般低等修为弟子怎敢利用于她?”
    在玉若蘅看来,人皆蝼蚁,唯有强者与名望子弟才能与他们镜清仙山之人并肩而立。
    谢扶檀与司星渡且不提,哪怕温澜也是衍清宗数一数二的出色。
    偏偏只有这个姜媱,竟是用了这样卑劣的手段才能拜入内门。
    这虽然出人意料,却也都在情理之中。
    否则如姜媱这等平庸之辈,如何能有资格与他们一起共事。
    一旁温澜颇为错愕,自是没有料到这一层。
    但这样才能解释的了,内门弟子个个出挑优秀,为何掌门会破例快速收了姜媱这般平庸之人。
    芍药在吐露完这些话后,只不遗余力平息自己方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就差一点点,她就在谢扶檀面前承认了她的身份……
    不管怎么说,他当然可以在抓到“虞婉”后,用他可以想到的各种方式,一点一点报复“虞婉”去泄了他的恨欲。
    可他却不能随意这样对待其他女修。
    哪怕芍药是个贪慕身份、品行卑劣的修士。
    冷然审慎的视线仍旧停留在芍药沾染着小水珠的白嫩面颊之上。
    谢扶檀垂下浓密长睫,薄唇微启:“还有呢?”
    他的情绪难以辨别喜怒,更无法辨别出他信了几分。
    “你要坦白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的言下之意,仿佛她只要将她做过的全部恶事都说出来,就会得到正道的宽恕。
    这是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中人最擅长的虚伪手段。
    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若错过了这次,那么下次……
    会发生什么她难以接受的结果,她怕是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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