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么◎
    老槐树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会成功。
    它扎根在妖巢许多年了, 具体多大年纪它也记不清了。
    有时它打个盹儿,便是沧海桑田之变。
    年纪这么大还会和巫暝这些小朋友产生交集,也是因为它遇到过一次死劫, 正是巫暝与凰泽二人阴差阳错下为它化解。
    老槐树原本该消散在天地间的寿命因他二人得以重新延续。
    它这才愿意将自己积攒了许久许久、久到它自己都记不清, 才积攒下的三次预言次数,都用在了他们身上。
    “我答应过你和凰泽,帮你们预言三次,你们早早便用去了两次,这次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往后, 你们可不能再叫我一把老树枝帮你们干活了。”
    老槐树精抽出两根苍老的枝条捶了捶树干, 仿佛自己很是疲惫。
    巫暝“啧”了一声。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喊累,拖着树根偷偷跑出来偷吃我和凰泽做的菜怎么不嫌累?”
    巫暝懒得和它啰嗦,此番过来寻它却是另有要事。
    他缓缓取出自己体内一颗极其完整的凰泽灵珠。
    这灵珠流光溢彩, 此刻没有一丝裂隙。
    谁曾想, 在今日之前,这颗凰泽灵珠甚至都是碎成一块块的凰泽碎片。
    凰泽碎片的大半部分原本便在巫暝体内, 他花费了几百年时间也只找到流失在外的两颗碎片。
    不曾想,那些仙门的人倒是有两把刷子, 甚至都要不了一年, 在极短的期限内便集齐了剩下六颗。
    如此一来,巫暝便直接坐享渔翁之利。
    他悬起那颗灵珠,送到了老槐树精的面前, “你先前说, 想要将凰泽身死道消后的残魂凝聚出来, 需要将这颗凰泽灵珠修复完整……”
    “眼下, 我做到了。”
    老槐树精看着那颗灵珠犹如看到了老朋友般, 语气喟叹, “你可真是执着啊。”
    “将一个消失在天地间的生命复刻出一缕残魂,哪怕这缕残魂不会复活……”
    “此等逆天改命之举,也唯有上界神明可以做到。”
    那些修仙者修了一辈子的仙,前仆后继多少载,也不见有几人能真正修炼成神。
    可见无上神明离他们人世间有多么遥远。
    巫暝笑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另一只手中浮出一把镜匙,让老槐树精都当场拔出自己的老树根,朝前挪了两步。
    老槐树将此物看的清清楚楚,这辈子竟然是第一次得见神物。
    “你们真的做到了?!”
    “少废话。”
    巫暝说道:“你说过,你是可以利用这些神物中的神明之力,现在就帮我将凰泽的残魂捏出来吧。”
    ……
    芍药坐在土阶上等了很久。
    她似乎有些出神。
    巫暝出来时,他的眉头又变成紧紧蹙起的模样。
    “巫暝,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巫暝瞧见她竟然化作一颗本体芍药随意扎在了土里,他眼皮蓦地一跳,当即将她的根茎一把拎起来摇晃。
    “说了多少遍,不要随便变回原形,你变成原形跟没穿衣服没有区别!”
    芍药被他拎在手里,向来乖巧的语气颇为沉闷,“我本来就是芍药花,为什么要穿衣服?”
    衣服不是给人穿的吗?
    巫暝额角坠着黑线,转而生硬地切开话题道:“凰泽的残魂虽然凝出了一缕,但却极为脆弱,我们带不走她。”
    凰泽已经是天地间不存在的东西了,老槐树帮忙用镜匙中的神明之力凝出了她的残魂已经是违背天道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他需要用到镜匙的其一目的已经完成。
    在想出办法之前,眼下只能先将残魂存放在老槐树那里了。
    芍药记得他说过,他们需要打开镜清仙山那面镜子,然后一起穿过镜子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要收集凰泽的残魂,是打算和她一起离开的时候将凰泽也带上。
    芍药问他:“那怎么办?”
    巫暝说:“让我想想,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就像当初他和凰泽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成功地找回了芍药。
    ……
    谢扶檀昏死了数日。
    起初在林中见到他时,玉若蘅等人一度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即便是踏入仙门之人,修士的心脏也是命脉所在。
    刺入匕首之人实在心狠歹毒,几乎一门心思都奔着要他死……
    以至于他们见到谢扶檀时,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复存活。
    即便如此,谢扶檀命大到没有当场死去,却也命悬一线。
    “师姐不要,这件事情万万不能告诉师尊……”
    “为什么?!”
    玉若蘅暴躁地要甩开他的双手,“你有话就直接说,磨磨唧唧是想急死谁啊!”
    司星渡双手死死握住她要传回镜清仙山的灵符不放,他额上都微微沁出汗意,随即才语气蹇涩道:“我说就是了。”
    温澜见司星渡如此为难,不由善解人意道:“既然这是你们镜清仙山内部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也不便在场,这便……”
    司星渡却松开了双手,转身对温澜施礼道:“还请温澜师姐一并代为保密。”
    他的言下之意,无疑也是要将此事告诉温澜。
    温澜怔了一瞬,不由与玉若蘅对视了一眼。
    见玉若蘅也没有异议,她这才重新留在了室内,直到司星渡将谢扶檀体内有镜匙一事说了出来。
    “我虽修为尚浅,但此番尝试用竹简推演数次,答案皆是不可让此事传回仙山……”
    甚至,不管是对镜清仙山也好,对谢扶檀本人也罢,司星渡推演的结果都是负面的。
    “为今之计,便只能先想办法治好师兄再说。”
    司星渡说罢,便再度向温澜请求,“还希望温澜师姐愿意多留下一段时日,襄助我与师姐、师兄。”
    这也是他方才为何要留下温澜,让温澜也知晓此事的原因。
    毕竟日后谢扶檀身怀镜匙一事迟早都会捅出去,如今不过是让温澜比旁人提前一些知晓罢了。
    最重要的是,她若肯留下来,他与玉若蘅多少也会多个帮手。
    ……
    谢扶檀醒来却已经是数日之后。
    若他再不醒来,纵使司星渡推演结果恶劣,恐怕他们也不得不求助于镜清仙山了。
    他们为了快速修复谢扶檀的心脏,铤而走险用了一味药效极猛烈的仙草。
    只是这仙草的副作用便是会有剜心之痛,就像是时时刻刻都在重复着谢扶檀当时被怀中少女刺入心脏的画面……
    谢扶檀却远比他们想象中都要更能忍痛。
    他仅仅是面色苍白如鬼,却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旁人用脚趾想都能猜到,此间之事想来不止是心口处的伤痛,也有被背刺、被伤害的极端滋味。
    司星渡熬好药后,玉若蘅便立马端了过去。
    “师兄,这药可以缓解伤口疼痛,师兄快些趁热喝下,不然药凉了效果便不好了。”
    谢扶檀坐靠在床头,语气平静道:“不必了。”
    玉若蘅见他不管怎么劝说都不肯喝下汤药,她到底忍不住道:“师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花妖……”
    在她要继续说出后面的话之前,榻上病态苍白的男人却猛然将那药碗掀翻。
    谢扶檀手掌竭力地支撑在榻侧,握住榻沿手背青筋暴突,“不要提她。”
    他胸腔下钻心斧凿剧痛,却并非是仙草药效。
    而是过往画面中的帧帧幕幕,从梦境中的虞婉就已经开始……
    谢扶檀心中痛到了无需任何外力,便又崩裂了心脉,开始往外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色,连握紧的双手都在发颤。
    此间创剧痛深,如生锈的钝刀子将一个人反复劈剐,永无止境。
    玉若蘅见此情形,再是冲动想要说些什么都死死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刺激于他。
    她看见他这样折磨自己……眼眶都不由微红了些许,便只能转身离开屋中。
    心口的血一直在流,一滴接着一滴,比人的眼泪流得还要汹涌。
    窗台上暗暗爬上来一只纸人,探头探脑不说,两个墨水点出来的大眼睛实在很是拙劣。
    可在下一刻,它却轰然被一团怒焰燃烧。
    火焰映入了谢扶檀冰冷凝霜的黑眸底,也映得他脸色更为苍白如纸。
    转瞬间,这拙劣纸人便被咒火化作一小堆灰烬。
    ……
    芍药被吓得眼睫一颤,仿佛那咒火方才已经烧到了她尝试操控小纸人的手指尖……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谢扶檀有没有死。
    她没有别的渠道可以知道这件事情,故而才做了一只纸人替她过去看看。
    不曾想,他听到她的名字都会恨透……
    芍药阖了阖眼睫,白嫩的指腹缓缓抵在了狂跳的心口处,想到那团轰然燃烧的火焰,将她连接纸人的灵力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果然……
    他这次是真的恨她恨得要死。
    她想,她已经知道他确实没有死,这就够了。
    以后若无必要,她一定不会再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等她去了巫暝说的那个世界,她也再不会见到这些人了。
    ……
    谢扶檀原本便不是一个话多之人,此番醒来之后便比以往都要更为沉默百倍。
    司星渡与玉若蘅愈发小心翼翼,生怕他受到刺激会再度崩开心脉,损伤他的阳寿。
    谢扶檀这边暂且是活了过来,但眼下他们却面临着另外一桩更为严峻的事情。
    “镜清仙山那边传了信来,月萤的病情又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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