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大营,帅帐。
帐內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昨日,金鰲岛方向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即便隔著无尽遥远的距离,依旧让西岐上下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道祖陨落,天道崩碎,圣人凋零,洪荒重演……
那不仅仅是传说,那是他们亲眼见证、亲身经歷过的、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绝望。
直到此刻,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散去,便已被更深的迷茫与恐慌所取代。
“诸位,如今局势,尔等如何看待?”姜子牙坐在主位,脸色苍白,手中的打神鞭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腕都在颤抖。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代天封神的玉虚宫弟子,而是一个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对未来充满茫然的失意者。
“还打什么打?!”南宫适第一个跳了出来,这位昔日勇冠三军的西岐大將,此刻盔歪甲斜,脸上毫无血色 眼中满是惊惧未定的后怕
“道祖都没了!圣人也没了!那天道还是以前的天道吗?咱们还打个屁!”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恐惧都吼出来:
“昨天那景象你们没看见吗?天塌了!地陷了!海水煮干了!那小丫头一剑就把道祖给……给抹了!咱们这些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南宫將军慎言!”武吉急忙喝止,可他自己也是面色发青,手心全是冷汗。
“慎言个屁!”南宫适红著眼睛,指著帐外,“如今洪荒大变,天道重定,谁知道以后的规矩是什么?
说不定明天那小丫头不高兴了,咱们西岐大营连渣都不剩!还打?再打下去,咱们全得死!”
“可……可这是天命啊!”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是散宜生。他扶了扶歪掉的官帽,声音乾涩
“武王已受天命,討伐商紂,乃是顺应天道。如今道祖虽……虽不幸陨落,可天道依旧存在,或许……或许只是换了种形式?”
“换了种形式?”南宫适冷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散大夫,你睁开眼看看!现在的天道,是那个小丫头的爹爹说了算!那是什么天道?那是人家的家事!你还跟我扯天命?”
“这……”散宜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帐內顿时炸开了锅。
“不能降!绝不能降!”
“降了就是叛徒!是乱臣贼子!”
“可再打下去,咱们才是乱臣贼子!是送死啊!”
“怕什么!大不了战死沙场,也不做亡国奴!”
“战死?你拿什么战?拿你的脑袋去挡人家的斩道剑吗?”
爭吵声越来越大,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主战,以文臣和部分激进武將为首。他们认为,武王受命於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道祖没了,天道换了,这口气也不能泄,否则一世英名尽毁,还不如战死。
一派主降,以南宫适和部分清醒的將领为首。他们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形势比人强,再打就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不如趁早投降,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两派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开始拍桌子,指著对方的鼻子骂对方是迂腐的蠢货或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姜子牙坐在主位,看著底下乱成一团的部將,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西岐完了。
不是败在兵力,不是败在谋略,而是败在了……“势”上。
那种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势”。
道祖没了,圣人没了,玉虚宫没了,阐教没了。
他们最大的依仗,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而对手那边,那个看似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娃,一剑就能让道祖灰飞烟灭,让天道重演。那个青衫男子,弹指间就能重塑洪荒,再造乾坤。
这还怎么打?
这已经不是战爭,这是单方面的大人与孩童之间的碾压。
“够了!”
就在爭吵声达到顶峰时,一直沉默的姬发,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绝,瞬间压下了帐內所有的喧譁。
姬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文武的面孔。他的脸色也很苍白,眼底有著深深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未眠。
他没有穿王袍,只是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看起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凡人的憔悴。
“诸位爱卿,”姬发开口,声音沙哑,“不要再爭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望向东方,望向那早已恢復平静、却仿佛依旧笼罩著无边阴影的金鰲岛方向。
“道祖没了。”
“天道也没了。”
“圣人……也没了。”
他每说一句,帐內眾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姬发转过头,看著姜子牙,看著散宜生,看著南宫适,看著武吉,看著每一个人,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现在的天道,还是以前的天道吗?”
“轰——!”
这个问题,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啊……
现在的天道,还是以前的天道吗?
以前的天道,是鸿钧道祖的天道,是玉虚宫的天道,是维护封神榜、维护天庭秩序的天道。
可现在呢?
道祖陨落,天道被那个青衫男子重塑。
新的天道,是谁的天道?
是那个小女娃爹爹的天道!
是截教通天教主的天道!
是朝歌帝辛的天道!
这还是他们西岐所信奉、所依靠的“天命”吗?
这分明是敌人的天道!
在敌人的天道下,他们所谓的“顺应天命”、“討伐商紂”,岂不是最大的笑话?岂不是自寻死路?
帐內死寂一片。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主战派和主降派,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面色灰败,哑口无言。
散宜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南宫适低下了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姜子牙更是面如死灰,手中的打神鞭“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啊……
现在的天道,还是以前的天道吗?
答案,不言而喻。
“武王……”姜子牙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姬发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帐门前,掀开帐帘,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温暖,一切都恢復了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加寧静祥和。
可他却觉得,这天地之间,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无形的压力。
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无法抗拒的、名为“现实”的压力。
“降。”
姬发吐出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向谁降?”散宜生颤声问。
姬发转过身,看著眾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解脱。
“向那个小女娃。”
“向那个青衫男子。”
“向……新的天道。”
“传令下去,西岐大营,即刻拔寨,全军退回西岐。”
“然后……沐浴更衣,备上厚礼,前往朝歌……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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