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突然落泪的索菲亚,温斯顿难得地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哭泣,是血脉反噬太厉害了?还是做了噩梦?可再艰难的训练她都能熬得过来,再危险的战斗她都没有胆怯过,阿奇柏德的战士,怎会因为这些而轻易落泪呢?
温斯顿下意识就否定了这种可能,他放轻了声音问她怎么了,然后从那双像琉璃一样透明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忽然明白过来。
“索菲亚,你看到了什么?”温斯顿问。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要怎么说。那些模糊的、隐约的画面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影响着她的情绪和判断。她感到莫大的孤独和哀伤,仿佛被溺毙在那条时间的河流里。
“索菲亚。”耳畔再次传来温斯顿的声音,“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索菲亚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温斯顿。她的哥哥是那片冰原上最厉害的猎手、最强大的战士,自信、张扬,揍人的拳头梆梆响。他从来不手下留情,只在谈笑间给你留点温情,但也不多。
就像现在——
“这是命令。”
哥哥,这对吗?
你没看见我晶莹剔透的眼泪吗?
索菲亚的眼泪都差点被逼了回去。
温斯顿却仍盯着她,“告诉我。”
“哥哥,你跟查理在一起时,也这么说话吗?”索菲亚忍不住发问。
“当然不会。”温斯顿矢口否认。
他否认得太快,太理直气壮,让索菲亚忽然生出一股眼泪白流了的错觉。
沉默片刻,她说:“在亡灵界的时候,弗兰克偷偷拜托查理开导我。查理就跟我说,在魔法的世界里,星星从不会死去。”
紧接着,她又将查理曾经跟她说过的那番关于“亿万年前的星星”的话,转述给温斯顿。
温斯顿听完了,感触比当时的索菲亚要深,想得也比她要多。因为他曾在查理口中听过另一个故事,少年怀特的奇幻冒险。
在查理的口中,永远存在一个充满奇特幻想的异世界。
他说起那些话的时候,灵魂是闪光的。大胆、自由,温柔又强大。
“亿万年前的星星……站在终点,眺望起点吗……”温斯顿重复着索菲亚转述的话,无比确定,那是查理的风格。
他不由得会心一笑,又想到,这跟现在的情形,何其相似。
如果时间的法则乱了,流速不同了,那他看到的迷雾散去之后的松塔,是否就是查理的时间维度上的某个“终点”?
那是属于“迷雾里的灰帽街”这个故事的“终点”。
于他而言,七天过去,迷雾散开,查理已经不见了。
但对查理而言,七天,也许仅仅只是个开始。
时间不会倒流,但星星也不会就这么死去。
“宇宙诞生奇迹,魔法创造可能。”索菲亚也轻声呢喃着查理的话,她说:“当时查理让我等一等,让我给魔法一些时间。”
温斯顿问:“你答应他了吗?”
索菲亚稍稍平复心绪,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回答道:“我想相信他,我想要坚持下去,活得更久一点。你也一定会相信他的,对吗?哪怕……”
哪怕战争迟迟没有结束。
哪怕他迟迟没有回来。
其实索菲亚也不知道她看见的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究竟在多遥远的未来。那些画面里,孤独又哀伤的痛苦气息,就像透明的丝线勒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那或许叫做命运的纺线。
她又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暗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是巨龙从天空坠落,是大地再次开出裂痕,是血腥的风吹过来,露出黑袍之下,明明还长着一张年轻的脸,鬓角却已经生了几缕白发的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他拄着手杖半跪在地上,捂着一只眼睛,金色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没有一个画面里有查理的身影。
满是痛苦、绝望。
索菲亚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活到了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还有多少人,站在温斯顿的身边。是她没有看见?还是一个接着一个都失踪了,亦或是倒在了血泊里?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又开始湿润了。
奇怪,她明明不是个爱哭的人。
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顺着手帕看过去,温斯顿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和,“我知道了,索菲亚,如果感到痛苦,可以不用说了。”
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并没有什么多少有效的信息点,汹涌的情绪却快要将索菲亚淹没。这也是一种反噬。
妄图通过时间来窥探命运的人,也要提前承受命运的重量。
索菲亚接过手帕,攥紧,“可是……”
温斯顿反问:“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这证明朱利安的阴谋还没有得逞,证明神灵的诅咒也没能夺走我的生命。”
他转头再次看向了壁炉里的火光,回忆起从前跟查理坐在这里说话的场景,寻得一丝心安,“未来不是结束,索菲亚。”
他像是在告诉索菲亚,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索菲亚:“我知道。”
温斯顿:“既然你选择相信他,也要相信我。”
温暖的火光中,索菲亚看着温斯顿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此时是三月底,在接连经历了大灾变、冰川溶解,又被预兆石板的力量将气候拉回正轨,这一系列变故后,托托兰多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天。
春天意味着希望,然而世事变迁,快得让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消失的人始终没有消息,但魔法议会的第二期《魔法日报》,在经历了数次改版之后,终于发行了。
这份满载了各方的消息,还刊登着“格里默阿奇柏德”的重金悬赏的报纸,被魔法议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托托兰多的各个地方。
朱利安以及秘教的种种恶行,开始在世人面前披露,为托托兰多带来新一轮的地震。然而与此同时,关于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其实身负恶魔血脉的流言,也不胫而走。
消息对冲,甚至说不上谁更棋高一着。
魔法议会总部的烛火,又开始昼夜不熄。
胡安的及时归来为所有人敲响了警钟,也让高斯汀、蒂莫奇等人有了心理准备。当查理的真实身份被曝光,他们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也更加明白,为何查理一定要办这个报纸了。
如果他们没有这份报纸,那将处于完全的被动。
高层的小会上,高斯汀已经完全失去了贵族该有的风度,一边骂人一边扯着领口,“该死的,我就说那帮活该被扔进臭水沟的卑鄙之徒,明明掌握了关于会长的不利消息,为什么迟迟没有散播出去?原来是等着会长不在的时候,再来趁机泼脏水!”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现在,高斯汀阁下,有什么见解呢?”
此时亚历山大和海伦都不在自由城邦,所以与会的只有负责留守的他、高斯汀,以及自诩查理的心腹,从外面归来的胡安。
高斯汀沉着脸,没有回答。
蒂莫奇又看向胡安,“阁下相信这些流言,觉得会长真的拥有恶魔血脉,是什么约律那图的遗民吗?”
最清楚这件事的人,是海伦,但她不在。
查理并未将真相直接告诉过高斯汀和蒂莫奇,但这两个老狐狸,在听到流言之后,略加思索,就能判断得出——流言大概率是真的。
胡安可摸不清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咬牙说道:“会长就是会长。在自由城邦力挽狂澜的是他,在苏黎耶打破朱利安计划的也是他,怎么能因为一点流言就质疑他?即便是在私下里说,也是对他的极大的不尊重!是亵渎!”
蒂莫奇:“……”
这位从苏黎耶来的分会长,果然极富上进心。
高斯汀忍不住翻白眼,“他现在又不在这里,你说给我们听有什么用?”
胡安可不管,他继续说道:“在薄伽丘阁下的事情上,魔法议会上下就应该有一个统一的认知:恶魔的知识、恶魔的血脉,都并非罪恶本身。况且,约律那图本就是被神灵摧毁的,跟神灵是仇敌,就算会长有恶魔血脉,那又怎么样?阿奇柏德身上还流淌着神灵的血呢!”
高斯汀:“你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保证所有人都这么想吗?”
蒂莫奇:“这个消息出来,受到冲击最大的反而不是自由城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真的跟会长并肩作战过,我们了解他、认可他,不会轻易动摇。至少短时间内,有我们坐镇,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外面就不一定了。”
果然是两个老狐狸。
胡安在心中暗骂。刚才他在表态,在试探他们的反应,他们同样也在试探自己。三言两语试探结束,又装出正经模样,开始剖析问题。
不愧是天天在总部开会吵架的人。
“敌人的目的就是要从内部瓦解魔法议会,挑起我们的争端,只要总部能够稳住,其他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胡安也一板一眼地回答他们。
蒂莫奇点头,“总部、苏黎耶分会、玛吉波分会,还有会长曾经去过的东部,应该都还在掌控之中,不用太过担心。其他分会暂时还未真正接触过会长,又离我们太远,难免人心浮动。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高斯汀诧异,蒂莫奇这家伙,竟会主动给自己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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