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谢玹彻的是冗长的沉默,而程綰寧手中的笔再没有动过。
朦朧的烛火映著她那双盈盈一水的眉眼,平静无波,看得谢玹彻有片刻恍神,没再多说一个字,隨即起身拂袖而去。
屋內,程綰寧安静地褪下衣袍,吹灭烛火,躺在床榻上,凝著帐幔出神。
和离之后,她也不可能回国公府。
那个承载著她无数回忆的地方,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只是个外人。
更何况,虞淑珍和虞氏同气连枝,哪里容得下她这个和离大归的人?
还好,她已经让顾淮安帮著她在外选一处適合的宅院落脚,待尘埃落定,她只想去岭南寻父兄,將来好好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之后,沈阶倒没有再来烦她,程綰寧难得又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唯一让她犯愁的是,该找哪位族亲替她在放妾书上签字,做连署见证。
外祖母本是最好的人选,可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就算弄她的签名,程綰寧也担心衙门不认可,反倒弄巧成拙。
思来想去,她只得想法子去寻程家族中耆老。
程綰寧的陆灵月相处下来,关係日飞猛进,陆灵月甚至闹著要和她同吃同住,长公主好说歹说才劝住她睡自己的屋子。
可每每用午膳,陆灵月都会和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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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但凡有空都会作陪,见程綰寧对陆灵月真心相待,心中十分喜欢。
这日,几人正用著午膳,下人们过来传话,
“长公主,小郡主、程姑娘,方才承恩侯府来人说侯夫人虞氏这次日病得厉害,要请程姑娘回府侍疾。”
长公主抬眉看向程綰寧,沉吟著,“兴许只是装病,你若不愿回去,本宫……”
程綰寧神色平静,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虞氏不惜装病这种藉口逼她回去,下次还指不定使出什么卑劣的阴招。
陆灵月问了好几句,才搞明白程綰寧要回去了,立马就哭嚎起来,“程姐姐,那你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程綰寧只笑了笑,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她这次过来小住,实属侥倖,哪里还有下次?
长公主看不得自家宝贝女儿伤心哭泣,当即表態只要陆灵月想要邀请程綰寧来府上做客,就可以邀她过来。
陆灵月这才止住哭声,恋恋不捨地送程綰寧离开。
长公主赠了好些奇珍异宝,原本只是简单的两三箱笼多出了许多。
到了承恩侯府侧门,冬青轻鬆提著箱笼,熟门熟路就要往里走。
程綰寧微怔,递了一个眼神给翠喜。
翠喜会意,笑道,“冬青姐姐还请留步,这些日子麻烦您了,还是我来吧。”
冬青狡黠一笑,“程姑娘,长公主担心侯夫人为难你,特意命我日后都跟著你。”
程綰寧难免惊诧。
冬青是会武功的暗卫,长公主就这样大方把人送给她了?
她们一行人刚到棲霞苑,就见吴嬤嬤急匆匆赶来,“夫人病情加重,姑娘还是快些吧。”
——
“什么东西!婆母生病都还想躲懒,还要三请四迎才肯回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长辈吗?”
虞氏带著抹额,懒懒地倚靠在床榻上,神色懨懨,看著確实有几分精神不济。
可她尖锐的嗓音又明显中气十足,看样子病得並不严重。
程綰寧垂眸敛眉,朝床榻边上挪了挪。
她端起药碗正试著温度,就听虞氏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吴嬤嬤忙给她拍背顺气,虞氏缓了过来,皱著眉头,刚喘匀了气,张口就骂,“没眼力劲的东西,你是死人吗?还不沏杯热茶来!”
程綰寧放下药碗,忙沏了一杯热茶,感觉茶盏的温度差不多时,这才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虞氏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两口,冷哼了一声,“以为攀了高枝了,就能张狂?贱蹄子,你一个罪臣之后,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休想翻身!”
话音刚落,她的手一抖,那盏剩茶就泼到了程綰寧的脸上。
茶水混著茶渣淋淋漓漓洒了她一脸。
满屋子的下人婆子,皆是一怔,纷纷朝她投来同情的眸光。
吴嬤嬤见她依旧平静,嘆了口气,也觉得虞氏实在有些过了,忙插话道,“夫人,您的身子要紧,大夫不是说了不宜动怒?”
“程姑娘笨手笨脚,还是我来伺候吧?”
虞氏勾出一抹讽笑,“晦气玩意儿,看著就来气,滚出去跪著。”
程綰寧转身出了。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的茶水,把茶叶碎片甩了出去,规规矩矩跪在了屋檐下。
院中繁茂的芭蕉,她在心中再三告诫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种寄人篱下没有尊严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还好,沈阶大婚只剩下几天。
她很快就能和离了。
从此和沈阶一刀两断,可此刻,她必须隱忍安分,不能节外生枝。
上次沈老夫人罚虞氏站了两个时辰,那时,她就明白虞氏睚眥必报,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寻机会找回面子。
还好她早有准备,在膝盖上绑著厚厚的棉布垫子。
不知跪了多久,院子外面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女音,“子昇哥哥,侯夫人微恙,母亲特意要我过来儘儘孝心的!”
徐若芸和沈阶並肩走了进来。
程綰寧实在纳闷。
大雍女子,但凡定亲的都会在家中待嫁,婚前见面是很不吉利的。
他们却频频出双入对,难道不担心婚前见面会招来厄运吗?
一双精致的緙丝绣花鞋面停在她的面前,故作惊讶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哎呀,你不会又惹侯夫人生气了吧?你这脾气真得好好改改。”
程綰寧抬眼,就对看的徐若芸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
“子昇哥哥,你说呢?”
沈阶顿住脚步,晦暗的眸光听在程綰寧身上,眉头微皱。
她低眉垂首,腰背挺直,脸色平静柔和,完全一副伏低做小的温顺摸样。在看到他时,也只是略略抬眼,就移开了视线。
其实她一回府沈阶就知道了,至於罚跪的原委,不用想也猜得到。
她没试图朝他抱怨诉苦,这態度他还是很满意的。
儿媳侍疾,本就天经地义。
没什么好抱怨!
至於她敢胆打他,都怪自己对她太过娇宠,以至於她恃宠而骄。
沈阶神色冷淡,冷嗤了一声,“她性子桀驁,確实应该好好磨磨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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