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綰寧忙起身屈膝见礼。
国公夫人虞淑珍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上下细细打量著,笑著夸讚,“瞧你这气色比过去好了不少,可见承恩侯府的日子过得不错。”
对於她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德行,程綰寧早就习以为常,唇角掛著浅笑,敷衍地点头。
在虞淑珍面前,她情愿装成哑巴。
谢玹彻神色微妙,眸光快速从她身上掠过,便以有朝务要忙为由,先行告退了。
虞淑珍携著她的手,仍送至谢老夫人身边坐下,找著话寒暄了几句,眼看著丫鬟通报要传晚饭。
“老夫人忌口太多,去舅母那里用膳吧,我命人备了你喜欢吃的樱桃肉。”
程綰寧含笑应著,眼底掩过一抹讥誚。
她从来不喜欢吃什么樱桃肉,里面放了花生碎末,吃了还会过敏。
虞淑珍携著程綰寧从后房门由后廊往东,出了角门,两人穿过厢廡游廊,四周的景致轩昂壮丽,比长公主府有过则无不及。
不一会就步入內室,丫鬟们將饭菜摆上桌子,一道玲瓏牡丹鱼膾,一道火腿脆笋汤,一道胭脂鹅脯,几个时蔬,而那盘樱桃肉就摆在她的面前。
虞淑珍笑著催她动筷子。
程綰寧捏著筷子的手紧了紧,犹豫了一瞬,还是夹起一块樱桃肉放在嘴里慢慢品尝。
略吃了两三口,她便放下了筷子,漱口洗手之后,又亲自给虞淑珍沏了一杯茶。
她知道『训诫』就要开始了。
虞淑珍浅浅抿了一口茶,笑道,“怎么突然就想回来侍疾?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可你毕竟已为人妇,最该孝敬的是你婆母。你若日日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別人该议论我的不是了。”
若非外祖母还在国公府,她根本不愿意回来。
程綰寧摸出了炭笔,写道,“明日,我就回去。”
闻言,虞淑珍微微頷首,用一副说教的口吻道,
“你舅舅昨日还来了信,他很快就要回京,还让我嘱咐你一句,既已嫁人,莫要善妒,万事自当以夫家为重。沈阶和徐姑娘的亲事將近,你既已为妾,尊卑已定,切忌恃宠而骄,多生事端。”
程綰寧垂著眼帘,攥著笔,没动。
虞氏果然还没有把自己和离的事告诉她,也不知道,待她和离的事曝光,虞淑珍会是何等反应。
虞淑珍眼里划过一丝不快,颇有些感慨道,
“你也別心生怨懟,你一个罪臣之后,能嫁入高门为妾已远比別人幸运。你想想你程家那两个姊妹,当年要不是有你外祖,你不是跟她们一样,早就流落风尘了吗?”
“这人啊要惜福,要心怀感恩!”
程綰寧对於虞淑珍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敲打,早已习惯,可陡然听到她说堂姐时,心口还是猛地一刺。
她身为国公夫人,这番刻薄做派,哪里是一个誥命夫人应有的气度?
舅父既然要回京,堂堂国公府的外侄女,却伏低做小与人做妾。
这种事传出去,只会让国公府蒙羞,沦为京中权贵圈的笑柄。
虞淑珍自然明白这些,只是她一门心思想要撇下她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世人健忘,程家的事已过去十多年,没几个记得她是镇国公的外甥女了。
虞淑珍抬手捏了捏眉心,挥手命人道,“来人,带表姑娘下去安置。”
程綰寧刚欲起身,虞淑珍忽地喊住她,“对了,綰寧,玹彻很快就要成亲了,是安国公嫡女秦无霜。”
“她可是国朝的女將军,你可听过她的威名?”
“她和玹彻並肩作战了四年,总算是修得正果,这门亲事你舅舅很满意。”
程綰寧笑得明媚,写道,“终於可以喝二哥这杯喜酒,可喜可贺!”
——
小丫鬟提著灯笼,领著程綰寧刚过廊廡,就被张妈妈叫住了,“你下去吧,我带表姑娘回揽月阁。”
丫鬟面露难色,明明国公夫人早就吩咐將程綰寧隨便安置在一间暖阁的。
“老夫人知道她回来,要去寻她,见不到人可是要闹的。”张妈妈蹙眉,多解释了一句。
小丫鬟只得悻悻离开。
程綰寧有些意外,这几年,她即便回国公府也几乎从不过夜。有好几次,也是趁著虞淑珍去別院避暑,她才偷摸回来,躲到外祖母的院子侍疾。
她的难处寿安堂的下人们都看在眼里,没人去多嘴,反而主动帮她打掩护。
到了揽月阁,张妈妈给她斟了一盏茶,方徐徐道,“姑娘,老夫人哪日不叨念你,夫人竟不准你过来探望,太让人寒心了。还好如今世子爷回来了,他不会不管你的。”
“等你舅舅回来,他一定会替你做主的。”张妈妈打小看著她长大,很是心疼她。
说到这里,她委实有些气不过,眼眶瞬间有些湿润了。
程綰寧感激她的好意,却没有她这么乐观,“嬤嬤,莫要为我忧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我的嗓子不就好了吗?”
她不確定贬妻为妾的事,舅舅是否知情。
可这几年,虞淑珍待在京城侍奉老夫人,美名在外,是有功劳的。
就凭这一点,就算舅舅回来,也不可能为她这点小事和虞淑珍撕破脸。
所以,镇国公府从不是她的归宿。
张嬤嬤与她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离开。
银月正准备打开箱笼,被程綰寧立马制止了,反正她也住不了两日。
这是她儿时的居所,处处都透著熟悉,院中花繁树绕,尤其是那两株她和谢玹彻一起亲手种下的樱桃,已亭亭如盖。石阶旁那丛芍药开得正艷。
屋內的家具陈设,摆放的位置竟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揽月阁前段日子破败得不成样子,能在短短时间內恢復原样,不用想也能猜到,只有谢玹彻有这个本事。
程綰寧心头涌起一股酸涩,从里屋掀帘出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矗立在院中。
谢玹彻提著食盒阔步走了进来,他一边摆碗筷一边问,“用过晚膳了吗?”
她確实没有吃饱,也没客气,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鸡丝粥。
见他没有开动,她隨口问道,“二哥,你不吃吗?”
谢玹彻盯著她白皙的脸庞,那双杏眼如澄澈秋水,泛著涟漪。
大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帘。
谢玹彻的视线不禁落在那粉润的唇瓣上,脑海里陡地想起,唇舌交缠的滋味。
濡湿、灼热、缠绵、香甜、携著酿著蜜的稠,让他流连忘返,很想再尝尝……
谢玹彻喉结滑动,“要吃,我也很饿!”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直白,根本不容忽视,程綰寧心底一阵慌乱,“二哥,天色已晚,你……”
“怎么起了红疹?”
谢玹彻忽地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神色冷肃,“你吃了花生?”
程綰寧脸色有些难看。
她这毛病,他也是知道的。
谢玹彻从袖口取出药膏,轻轻涂抹在她的手腕上,指腹微凉,动作熟练,良久,才鬆开她的手腕。
“程綰寧?”
他驀地抬眸,漆眸中情绪翻涌,嗓音低哑,“当初,你为何同意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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