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吾子, 单名为政。”李世民很自然地介绍自家孩子,笑道,“政儿, 来与诸位豪杰认识一下, 日后兴许要常来常往了。”
政崽礼貌微笑,拱拱小手,好奇地打量他们。
秦琼虽然灰头土脸,但气质沉稳,程咬金往这一站就像座敦实的山,一看就都是不错的武将。
政崽看武将的目光太刁钻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周围都有好多好多武将。
真不错, 走在半路上都有几头武将主动找上门。
秦琼赶忙回礼, 其他人还带着意外的表情, 糊里糊涂地跟着抱拳。
“天色已晚,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 我军中虽简陋些, 倒也准备了吃食,不知诸位可否赏光?”李世民盛情邀请。
一行人自然喜不自胜, 连连答应。
不管能不能成, 这都是个好兆头。双方非常愿意进一步接触, 也就保持初见的礼貌, 留下来吃晚饭。
主帐空间有限, 就分帐用食, 只留了四个人下来。除了秦琼程咬金, 还有牛进达和吴黑闼。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这种自己人作陪。
垫子铺开, 桌案摆上,粟米粥胡饼肉脯三件套,虽然胡饼是烤出来保存的,咬起来略干硬,但对忙着跑路的几人来说,能这样舒适地坐下来,吃上有温度的粥,就已经足以喜悦了。
只是……
秦琼纳罕地偷偷看去,秦王自己不急着用饭,先试了试粟米粥的温度,先手心再手背,贴在碗壁上,反复试完,确定不烫了,才叮嘱孩子:“慢些吃,粥下面比上面热。”
“哦。”那孩子乖巧作答,坐得稳稳的,圈住勺子,吃得慢吞吞,文雅秀气。
这孩子长得,若是出现在荒郊野岭,多半会让人怀疑是什么神仙童子溜下凡来玩。
秦琼尚且稳得住,就算有再多疑问,也没有随便问出口。
程咬金就不同了,直率道:“程咬金是个粗人,秦王如此礼遇,本该诚惶诚恐,感激不尽。但俺刚从洛阳过来,欲投明主,为之效力。那新来的有疑问,是不是可以直说呢?”
李世民笑道:“义贞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是在行军吧?如果是打猎游玩,不会带这么多人的。”
“是在行军。”李世民也不瞒他们。
从长安到长春宫,这一路上全都是自己人,没有任何危险,也就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程咬金便纳闷地抬手,指了一下那安静用饭的孩子。他手刚抬起来,就被秦琼强行按下去了。
“这行军在外,带一个小孩子是何道理?”
政崽见问到自己了,就放下勺子,咽下了口中的粥。
跟他平日的食物比,这粥实在粗糙,奈何素女不好跟在军队里,只能在长春宫等他们。
李世民微笑着看向自家的崽,怂恿孩子表现一下。
行吧,那就满足一下阿耶的恶趣味好了。
“将军此言,恕我不太明白。”小朋友条理清晰地开口,“我在此处,有何不妥?”
这话听得几位客人都是一愣,他们是外来的,本就不够了解秦王家事,看见一个陌生小孩,都得根据他的长相才能猜测出这是秦王的孩子,就更不知道这孩子的年纪了。
这时候,连秦琼都在狐疑:没听说秦王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呀?言语如此流利,是三四岁吗?可这个体型看上去又小小的一团,难不成是一两岁,只是早慧了些?
疑问是程咬金提出来的,他见秦王这边没人跳出来斥责他冒犯无礼,也就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种事。”
“为何没有?”政崽淡定追问。
这倒把程咬金问住了。他直愣愣道:“别说打仗了,打架都没有带小孩的。一不小心摔倒滚马蹄底下,那就成肉……呃……泥……”
秦琼疯狂在背后敲程咬金的背,终于把这话音给止住了。
程咬金讪讪一笑,声音越来越小,倒是没有坏心,坦白道,“但凡公子大些,有个十来岁,哪怕八九岁,我也不多这个嘴,撩人嫌了。”
政崽也看出这个大个子没有恶意,平心而论,他若是普通的孩子,李世民确实是不该、也不能带他的。
但他不普通,所以也就毫不心虚。
“将军既有此疑问,不妨留下来看看,就知道为何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唐军上下却无人反对了。”
政崽巧妙地把问题搁置下来。与其初次见面,就长篇大论地炫耀自己的非凡,不如让对方慢慢发现好了。
这几人直接奔着李世民来的,成功的可能非常大,以后熟了,自然就跟李靖似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咬金迷惑不已,想不出个名堂来,又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就这么懵逼地小声骚扰秦琼。
“对啊,你说唐军这边,咋没人反对呢?”
秦琼哪知道,只能以手遮掩,耳语推测:“秦王虽年轻,却也名声在外,去岁刚大胜薛仁杲,这军纪严明的道理,难道他能不懂?”
程咬金琢磨了一下,呼噜了一大碗粥,抹抹嘴,琢磨明白了。
“你是真喜欢秦王,我看出来了。”
秦琼习惯性地无奈,也照例没有反驳。
他确实向往秦王,不然也不会坚定不移地往这来了。
李世民的社交能力点满,非常擅长察言观色。
几乎一照面,他就知道秦琼在这瓦岗寨小组里分量很重,且对自己有好感,所以等众人风卷残云似的吃了个半饱,他就让属下继续添饭,起了个对面所有人都能参与的话题。
“诸位是从洛阳来的吧?不知洛阳那边情形如何了?”
他问起洛阳,众人都正色起来,政崽也放下那份吃了半天都没吃完的粥,竖起耳朵听着。
“殿下问我们算问对人了。洛阳现在别提多乱了!”程咬金直言不讳,“从上到下,人人自危,除了王世充自家亲戚,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话秦王府这边爱听,长孙无忌顺口接道:“听说王世充囚禁了越王,可有这回事?”
政崽马上偷偷去拉李世民袖子,时局太乱,有太多人他还不认识,每次都得现问。
“越王哪个?”幼崽小小声。
“越王杨侗,是杨广的孙子,原是洛阳群臣拥立的。 ”李世民低声解答。
政崽瞬间就反应过来:“可阿耶和舅舅叫他越王,说明他没有得到长安认可?”
幼崽以长安,指代了李唐这边自家人的势力。
“对。你祖父拥立的是杨侗的弟弟杨侑。”李世民声音愈低,对崽崽的敏锐很赞赏。
“洛阳为何有群臣?长安不才是国都吗?”政崽问题一箩筐。
“杨广喜欢洛阳,常年待在那里。”
“好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洛阳不在我们手里。”
“以后会在的。”李世民简洁地安慰完孩子,听无忌与来客对话。
“有这么回事。”
“确有其事。”
几人不约而同地回答,各自补充。
“嗐,姓杨的小皇帝不过傀儡而已。这上位还没一年呢,就被王世充囚禁了,里外不通,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李世民与无忌玄龄面色不变,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程咬金在指桑骂槐,扫射范围有点广。
唯有政崽天真,与低头侧耳的父亲咬耳朵:“ 杨侑死了没 ?”
“还没。”
政崽仰着头,腰直得有点累,交流费劲,有点想站起来了,但觉不妥,就没站起来。
“怎么还没死?”崽崽肆无忌惮,但极小声。
李世民严肃脸,悄咪咪告知:“快了,就今年了。”
不管是洛阳拥立的杨侗,还是李渊拥立的杨侑,都只起了个体面的过渡作用。
杨广刚死,总要稍微意思意思,让姓杨的上位,再禅位,先封个国公,再不幸地生病去世。
你问什么病?那就要看李渊喜欢什么病了。
秦琼又去敲程咬金,要不是怕动静太大很尴尬,他都想用力砸了。
程咬金纳闷地压声音:“咋了?不能说?”
大嘴巴大嗓门的程咬金被这么一制裁,牛进达适时道:“王世充在洛阳不得人心,粮价高至八万钱一斛,每日都有军民外逃。王贼大怒,下令全城戒严,凡出城的将领,必将家人留于城中为质,甚至还下令连坐。”[1]
李世民:“八万钱?”
政崽:“连坐?”好耳熟。
长孙无忌心道:这么快就改口叫王贼了?看来这个已经拿下。
房玄龄思量:洛阳这么缺粮?军心民心都散,那就是说以后可以断其粮道,围而不攻。
李世民瞅孩子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意“连坐”。
他接着问:“洛阳周边有四大粮仓,存粮足足三千余万石,至少占了天下粮仓的一半,怎么才这么短时间,粮价就飙升到八万钱?这百姓怎么吃得起?不出半月就有饿死的。”
其实秦王府私下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情报是时时在更迭的,还是多方位验证更新一下比较稳妥。
“谁说不是呢?已经饿死不少了。”
“存粮再多有啥用,王世充又不给百姓吃。别说百姓了,那粮食优先供给他自己人,很多朝臣都得不到的。”
“不然怎么怨声满道呢。”
说到这个,一行人没有不义愤填膺的。
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吃不饱肚子,看不到未来,眼看上司是个披着人皮的祸害,能跑的都跑了。
跑不掉的只能怪自己胆子小反应慢,没机会。
“如此虐下,难怪人心向背。”李世民感叹,随即举杯,“多谢诸位义士实言相告,世民以水代酒,敬诸位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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