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谁拦得住他?

    因为大胖马脑袋太大, 从而卡住车窗的惨剧,耽误了秦王府一刻钟的时间。
    “实在不行,把车窗这边锯掉一截吧。”这个过于爱马的自然是我们秦王。
    “殿下莫急, 我看尚有转圜的余地。”房玄龄出言安抚。
    “现在动手吗?”许洛仁卷起袖子。
    “那再等等吧。”
    “嘶……呼……”特勒骠的脸都快扭曲了, 脑袋卡在那里进不去出不来。
    政崽没眼看,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十分淡定:“阿耶,你让一让。”
    “啊?我吗?”李世民惊诧地往旁边让让。
    政崽伸出双手用力一推,那滑稽的马头猛然向后,居然就这么顺着力道被推出去了。
    “诶?”全场目视。
    “我怎么推了好几次都没有用?”李世民不解。
    “你根本没舍得用力啊!”政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才动手的。
    李世民那叫推吗?那叫摸, 生怕用一点点力让大胖马疼着。
    这能推出去才有鬼了。
    幼崽用一种“你就溺爱吧, 你看这马都胖成什么样了”的眼神, 瞅瞅李世民。
    长孙无忌乐道:“二郎素来如此, 从会走路就跟马一起玩儿, 爱得不得了,哪里舍得?”
    政崽严肃地拍拍特勒骠的脑袋, 警告它:“不可以再把脑袋伸进来, 下次再卡住了,我可不帮你。”
    大胖马嘶鸣两声, 用头蹭蹭小孩的手。
    “政儿好厉害!”李世民夸夸。
    “哼。”政崽收回手, 矜持地收敛着骄傲与得意。
    他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像在接收春天寄来的明信片一样, 从车窗的格子里向外看, 每一格都框着清新秀美的花草树木与来来往往的人。
    人总显得小, 而树总显得大。
    柳叶儿最细最嫩, 枝条柔软得像丝绸,只要有一点点风,便会舞出千姿百态的曼妙来。
    政崽总忍不住伸出手去,等那春风吹来柔柳,拂过他的手指与掌心,酥酥痒痒的。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嗖嗖地爬到柳树上,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撸着柳叶,往篮子里放。
    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转脸,另一棵榆钱树上也挂了两个小童,地面的沟垄里刷新出几个妇人,弯腰采着野菜。
    “ 采薇采薇?”政崽看了很久,分辨不出她们在采的是什么野菜。
    “好像不是。”李世民陪他看了一会,“是蕨菜吧?”
    “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多半来源于书,看到这些遍地绿油油的野菜,首先想起来的反而是这些句子。
    “都不是。”房玄龄没有嘲笑这父子俩不懂野菜,而是笑眯眯道,“应是荠菜。”
    “荠菜?”政崽念叨着,“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
    李世民忍俊不禁,揉揉小孩圆圆的脑袋,亲他一口:“再这样念下去就念成书呆子了。”
    “我才不会呆。”政崽拒绝kfc,“阿耶小时候不是这样天天读书吗?”
    “怎么可能?”长孙无忌毫不客气地戳穿,“除了吃饭睡觉,他一天能有一个时辰待在家里就不错了。”
    “都在外面吗?”
    “别提了,你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除了室内。他出现在树上、水里、房梁、屋顶的可能,都比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读书的可能大得多。”
    长孙无忌有无数的例子可以举,鉴于他们兄妹和李世民认识的太早,长辈们又比较熟,某人年少时到哪都会鸡飞狗跳,所以有讲不完的黑历史。
    “就这种树,看到没?我转个头说句话的功夫,他就爬到树顶了。”
    长孙无忌随便指着一棵榆钱树,滔滔不绝,“等我再喊他下来,他已经摘榆钱送嘴里吃了。”
    “那咋了?”秦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大喇喇道,“我现在也能。”
    房玄龄与许洛仁纷纷侧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树挺高哦。”政崽很务实,并不怀疑李世民那些光辉过往,只是针对这棵树的高度,客观提醒。
    “那是因为政儿你矮,所以看什么都高。”李世民才不把树的高度放在眼里。
    政崽很不服气,因为他会飞。只要他飞起来,再高的树也会变矮的。
    但现在人多,他也不好反驳,脸颊鼓得像河豚。
    李世民望着榆钱树,蠢蠢欲动。
    房玄龄不得不出声道:“这么多人看着,还是不要了吧?”
    他总是能立刻明白秦王想干什么,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很难阻止秦王。
    房玄龄不行,杜如晦也不行,他俩总是习惯性地顺着李世民,甚至有一种“他想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的纵容心理。
    长孙无忌那还用说?最多也就吐槽两句,骂又舍不得骂,拉又拉不动。
    李世民已经从蠢蠢欲动,变成摩拳擦掌了。
    他抄起无辜的崽崽,大步下了马车,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兴高采烈道:“政儿,我们去摘榆钱吧。”
    房玄龄: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然而秦王府现在并没有一个能拿下秦王的谏臣,所以李世民卷起袖子就准备上树了。
    政崽还在看摘榆钱的小童们,好奇道:“这个是要用来吃的吗?”
    “对呀。”
    “好吃吗?”
    “蒸煮拌面都不错。”
    “那……”政崽心动。
    “殿下……”房玄龄劝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呢,父子俩已经脱离地面了。
    许洛仁连忙凑近,长孙无忌无力吐槽,房玄龄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政崽感觉很稀奇,风中招摇的小手很快就摸到了一片榆钱。
    这一串串长在榆树枝上的嫩绿色小薄片,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微微鼓起,形状像极小的铜钱,虽是果实,却长得像叶子。
    “因为长得像钱,所以叫榆钱吗?”政崽恍然大悟。
    “对。”李世民半倚半靠,脚下支着树杈,让孩子坐在臂弯,空出右手来,从锦囊拈出几枚铜钱,笑道,“看,是不是很像?”
    政崽接过来,一枚一枚地看着。
    “咦?怎么不一样大?也不一样重。”
    政崽试了又试,把铜钱叠在一起,确定道,“真的不一样,差好多。”
    “哦,这是叔宝给我的,在洛阳那边带回来的,很不值钱的钱。”
    政崽沉思默想,许久才道:“所以洛阳的粮食那么贵?”
    “有这个原因在。遍地都是私铸的**,以次充好,乱七八糟。”李世民摘了一把榆钱,揪下一片,哄孩子吃,“尝尝看,很甜的。”
    政崽犹豫不决:“真的可以生吃吗?”
    “可以的,你看那小姑娘,都吃了好几串了。”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看向隔壁树的小女娃,把正在嚼嚼嚼的小女孩看得不好意思了,从大口变成了小口。
    政崽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咬了一口。
    好神奇,这种树上的果实居然是可以直接吃的。
    它长得就不像能吃的样子,竟然带点清甜味。幼崽皱着眉头,慢慢吞吞地嚼了几下,怪模怪样地把这片榆钱吃了。
    “好吃吗?”李世民往后一靠,这树枝随之摇晃,把许洛仁心脏病都快晃出来了。
    “怪怪的。”政崽评价。
    “不好吃?”
    “唔……也不是不好吃……”政崽纠结着,“我好像变成了吃草的兔子。”
    “那很好吃了,我喜欢烤兔子。”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政崽在他怀里转过身,对这个高度毫无感觉,也不怕掉下去。
    虽然不算很好吃,但摘榆钱很好玩,一串串地揪下来,往地上的篮子里丢,颇有采集的成就感。
    “柳叶好吃么?”
    “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眉开眼笑,抱着崽崽直接往地上跳,稍作停留,就往柳树那边去。
    房玄龄顺手拽了枝全是嫩叶的柳条,递过去:“这就不必上树了吧?”
    “多谢玄龄。”李世民揪最嫩的叶子下来,分给小朋友,“如何?”
    “好苦。”苦得脸都皱成麻花了。
    “也没有啦,就是叶子味。”
    “这也能吃?”
    “穷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话题聊到这里,就有点沉重了。李世民并不想,给幼小的孩子带来太多压力,那是他们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玩耍就好了。
    ——就像他自己小时候那样。
    他便转移话题:“斜坡会有茅根草,那个最甜最好吃。”
    “斜坡?”
    “水边也有,我小时候拔这个掉到……”
    “滚进河里过。”长孙无忌在旁补充,“为此生了几天病,夜里发热,一直哭,哭得陛下与穆皇后没办法,又是烧香拜神,又是贴符纸,符上写着什么’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1]”
    “这你也知道?”李世民微讶,“咒语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舅舅同我们说的,大抵是陛下早年告诉他的。”
    “你们?还有谁?”
    “当然还有我妹妹。”长孙无忌理所当然道。
    政崽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说的妹妹,是他的阿娘。
    亲戚关系就是这样,长辈们无比熟稔自然,但小孩稀里糊涂,可能好几岁了都搞不清谁是谁。
    不过,按理说,李世民其实只是单纯的落水发烧吧?毕竟,应该没有什么鬼祟能接近那时的他。
    片刻后,篮子里装了些柳叶榆钱槐叶和蒲公英的小黄花。
    李世民在斜坡那里向上面的幼崽伸出手,把他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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