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排长把气喘匀,连连摆手,大声喊道:“不是闹事!参谋长,您快出去看看吧,乡亲们是来送行的!”
顾长风这才把手从腰间的枪柄上挪开。他眉头一松,大手一捞,把坐在行军床上还在咔吧咔吧嚼核桃的芽芽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医疗帐篷。
营地外头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放眼望去,起码有大几千號。
县城里活下来的老百姓,能走动的全来了。大伙儿身上全是泥巴,衣服破破烂烂,可站得整整齐齐,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打头的是个头髮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老头拄著一根烧焦的半截木棍,身后跟著几个汉子,这几个汉子手里,高高举著一把大得离谱的伞。
这伞没用什么好料子,全是巴掌大小的碎布条拼凑缝起来的。红的、蓝的、灰的、打著补丁的,什么顏色都有。每一块布条上,都用黑木炭歪歪扭扭地写著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按的红手印。
军医老王跟在顾长风后头,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参谋长,这是万民伞。乡亲们把废墟里刨出来的破衣服剪了,连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上面写的全是被救活的灾民名字。旧社会只有青天大老爷才配有这待遇。”
老头走到顾长风跟前,膝盖一弯就要往满是泥水的地里跪。顾长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老头的胳膊,硬生生把人託了起来,死活没让他跪下去。
老头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直打颤:“首长同志,要不是你们尖刀连连夜挖人,要不是那些熬出来的神药和米粥,我们县城这几万人全得烂在泥里。这把伞是我们全县老百姓的一点心意,求首长一定要收下。”
顾长风看著那把密密麻麻全是针脚的万民伞,眼眶发热。他挺直腰板,衝著面前的几千號老百姓,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军礼。身后的尖刀连战士们,齐刷刷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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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抹了把眼泪,目光一转,落在了顾长风旁边那个扎著小翘辫的奶娃娃身上。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多谢小活菩萨!”
紧接著,几千人齐声高喊,声音震得旁边的断墙都直往下掉灰。
几个大娘挤开人群,快步走到芽芽跟前,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往芽芽那件军绿色战术马甲兜里塞。
两个煮熟的野鸡蛋、一把炒得焦黄的黑豆、几个乾瘪的野核桃、半块捨不得吃的杂粮饼子。
这灾区早就断了粮,这些东西绝对是大伙儿从废墟砖缝里一点点抠出来,自己饿著肚子省下来的口粮。
芽芽平时在京城,那是只认大黄鱼和全国通用票证的主儿,几块钱的零钱她都懒得看一眼。
可这会儿,她看著手里那把还带著体温的黑豆,破天荒地没嫌弃。
她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捧著这些土特產,小心翼翼地全装进自己那几个大兜里,衝著大娘们露出一个甜度爆表的笑脸:“谢谢爷爷奶奶,豆子真香。”
大娘们看著这水灵灵的奶娃娃,稀罕得不行,要不是芽芽身上全是泥巴,高低得抱起来亲两口。
接下来的半个月,灾后重建工作全面铺开。
外省的救援大部队和重型机械陆陆续续开进县城。道路抢通了,帐篷搭起来了,后勤物资也源源不断地运了进来。
顾长风这批最早衝进来的敢死队,终於完成了最要命的第一阶段搜救任务。
京城卫戍区司令部杨正军亲自拍了绝密电报,命令尖刀连全员撤下火线,换防回京休整。
临走那天,整个县城的老百姓夹道欢送,硬是把军车车队送出了十几里地。
三天后,一列掛著军用牌照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入京城火车站。
软臥包厢里,顾长风和芽芽大眼瞪小眼,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在灾区废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个月,连脸都没正经洗过一次。
顾长风那身將校呢军大衣早就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泥板,上面沾著血水、汗水和烂泥,散发著一股浓烈的餿臭味。头髮里全是灰,胡茬子长得老长,活脱脱一个刚从山里放出来的野人。
芽芽也没好到哪去。那件林婉柔亲手缝的战术马甲黑得看不出原色,两个小翘辫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硬疙瘩,小脸蛋上全是黑泥印子,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在转悠。
顾长风抓了抓发痒的头皮,看著闺女这副尊容,心里直发毛:“芽芽,咱们爷俩这副德行回去,你妈那脾气,非得把咱们俩扒层皮不可。”
芽芽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得咔吧直响。她翻了个白眼,奶声奶气地回嘴:
“爸,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可是大老远跑去救你的。要不是我把那块大石头掀开,你这会儿都在墙上掛著了。我妈要抽人,也是先拿扫把抽你。你把闺女带得这么脏,你全责。”
顾长风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这丫头片子牙尖嘴利,歪理一套一套的,偏偏他还反驳不了。
火车到站,小李排长安排了军用吉普车,把父女俩直接送到了南锣鼓巷。
初冬的傍晚,胡同里飘著家家户户做晚饭的煤烟味和饭菜香。
吉普车停在顾家偏院门口。顾长风推开车门跳下来,把芽芽从车座上抱下来放好。
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留下父女俩站在大黑木门跟前吹冷风。
顾长风看著那扇紧闭的院门,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几千沙匪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卫戍区参谋长,这会儿两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活不敢往台阶上迈。
他在外头是活阎王,在家里那是实打实的老婆奴。林婉柔发起火来,那可是真敢拿鸡毛掸子抽人的。
芽芽看著自家亲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她迈著小短腿走上台阶,举起黑乎乎的小手,抓起铜门环,“啪啪啪”拍了三下。
“谁呀?今天柔心堂不看诊!”院子里传来牛蛋警惕的喊声。
“牛蛋!开门!大姐头回来了!”芽芽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门閂被拉开的动静。
院门“吱呀”一声拉开。
牛蛋手里攥著那把生铁剔骨刀,刚探出半个身子,看清门外这两人的模样,直接愣在原地。
没等牛蛋开口说话,堂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林婉柔穿著一件乾净利落的蓝色罩衣,手里拎著一把扎得结结实实的竹扫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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