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咳得撕心裂肺，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上了。他手里那块白布手绢早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看著触目惊心。
桌上那叠大团结少说也有大几百块，在这年头绝对是一笔巨款。前厅的两个伙计面面相覷，不敢收钱，也不敢赶人。这老头看著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万一死在店里，这刚开张的买卖可就砸了。
林婉柔盯著老头看了两秒，没搭理桌上那叠钱。她走上前，拉过一把黄花梨圆凳坐下，指了指桌子上的软缎脉枕。
“老爷子，先把手伸出来。”林婉柔声音乾脆，透著当家老板娘的稳当。
老头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哆哆嗦嗦地把乾瘦的胳膊搁在脉枕上。他的手腕子细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青筋凸起，看著十分骇人。
林婉柔伸出三根手指，稳稳搭在老头的寸关尺上。
芽芽背著小书包，两只小手扒著紫檀木桌子的边缘，踮起脚尖往桌面上凑。她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视线落在老头那块带血的手绢上。这血的顏色不对劲，不是鲜红，而是发黑髮暗，透著一股子腥臭味。
这症状，跟贺小满那个躺在床上起不来的外婆一模一样。
林婉柔搭著脉，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这脉象太邪门了。按理说，一个咳血咳成这样、瘦得脱相的老人，脉象应该虚弱无力才对。
可这老头的脉搏跳得极快，而且非常亢奋，活像个破灯笼里点了一把大火，火苗子直往上窜，眼看就要把灯笼骨架烧成灰。
这是心血被强行透支的脉象。
林婉柔收回手，从旁边拿了块乾净的白毛巾擦了擦指尖。
“老爷子，您这不是病。”林婉柔看著老头浑浊的眼睛，一针见血，“您这是吃错东西了。有人拿烈性药在榨您的命。”
老头一听这话，急了。他把带血的手绢往兜里一塞，连连摆手：“不可能！老板娘，你可別瞎说。我吃的那是实打实的好药，进口技术做的大补丸！花了我整整两百块钱一瓶呢！”
“大补丸？”林婉柔冷笑一声，“你要是吃的是正经补药，能把五臟六腑全烧空了？你这脉象，表面上看著有劲，实际上底子全烂了。你是不是刚吃完那药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连饭都能多吃两碗？不出三天，就开始整宿整宿睡不著觉，接著就是大口大口吐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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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林婉柔说的每一个字，全都对上了！
他原本就是个老慢支，入秋后咳嗽得厉害。前几天在南城鸽子市溜达，碰见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那人神神秘秘地拉住他，说手里有一批內部特供的神药，专治各种虚病，包治百病。
他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咬牙掏了两百块老底买了一瓶。
头两天吃下去，那效果真是立竿见影。他不咳嗽了，腰也不酸了，一口气能爬三楼。他还以为自己撞了大运，碰上了活神仙。
谁知道到了第四天，他半夜突然胸口疼得像火烧，一口黑血直接喷在墙上。去医院掛急诊，大夫连病因都查不出来，直接让他回家准备后事。
老头这才到处打听，听说王府井后街开了家专治疑难杂症的药膳馆，这才拼了老命跑过来砸钱求救。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老头声音直打颤，这回是真的怕了。
“我妈是神医，闭著眼睛都能看穿你肚子里那点烂帐。”芽芽在旁边接了句嘴。
她小手一伸，摊在老头面前，“把你那个花两百块钱买的催命药拿出来瞧瞧。”
老头这会儿哪还敢藏著掖著，赶紧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內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巧的棕色玻璃瓶，放在桌子上。
芽芽一把抓过玻璃瓶。瓶子不大，上面贴著一张白底黑字的標籤。
最上面印著四个大字：“仁济製药”。
中间写著药名：“强身丸”。
芽芽的大拇指在標籤右下角用力蹭了一下。那里印著一个很不起眼的暗纹，五片花瓣，是樱花。
好傢伙，全对上了！
芽芽把玻璃瓶攥在手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帮王八犊子，花钱买通报社，抢了她妈花五万八买盘尼西林捐给灾区的功劳，给自己洗白名声。
背地里却在南城旧纱厂製毒，把这种透支活人寿命的毒药卖给老百姓圈钱！
贺小满的外婆吃了这药，眼前这个老头也吃了这药。四九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们当成了试药的耗子！
“妈，就是这个厂子。”芽芽把玻璃瓶推到林婉柔手边，小手指著標籤上的名字，“昨天牛蛋闻出毒药味的那张报纸通稿，就是他们家弄的。”
林婉柔拿起玻璃瓶，看著上面的字，目光发寒。她花空了家里五万多块钱的家底，是为了救灾民的命。这帮畜生倒好，踩著她捐的救命药上位，反手就在京城卖毒药害人。这事要是忍了，她林婉柔这三个字以后倒过来写！
“去后院，把你孙爷爷叫出来。”林婉柔头也不回地对伙计吩咐。
没等伙计跑进后院，通往后院的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孙守正穿著一身灰布长衫，手里还拿著个捣药的铜杵，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在后院熬药，早听见前厅的动静了。
“叫我干什么？我那锅补天汤正到火候上呢，少看一眼都得糊锅！”孙守正没好气地抱怨。
“孙爷爷，你先別管汤了，快来看看这个。”芽芽跳下椅子，跑到孙守正跟前，把那个棕色玻璃瓶塞进他手里，“有人拿毒药当大补丸卖呢。”
孙守正一听“毒药”两个字，老中医的职业病立马犯了。他举起玻璃瓶，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標籤上的“强身丸”三个字，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什么狗屁强身丸，老祖宗留下的方子里，就没这號东西。”
老头坐在圆凳上，还不死心，结结巴巴地辩解：“这……这可是人家厂长亲自打包票的，说是用了西洋最新的提纯技术……”
“西洋技术？西洋人懂个屁的经络气血！”孙守正毫不客气地打断老头的话。
他把手里的铜杵往桌上重重一搁，两根手指捏住玻璃瓶的塑料盖子。手腕一用力，“啵”的一声，盖子被拔了下来。
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顺著瓶口飘了出来。
芽芽鼻子尖，立马闻到了。那味道里不仅有之前牛蛋闻出来的苦杏仁和发霉树皮的涩味，还夹杂著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臭。就像是大热天里，把一块生肉捂在塑胶袋里放了三天三夜沤出来的酸臭味。
孙守正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当场就变了顏色。
孙守正把瓶口朝下，在手心里磕了两下。一颗暗红色的、只有黄豆大小的药丸滚落在他掌心。这药丸表面坑坑洼洼的，一点都不圆润，看著做工极其粗糙。
孙守正把药丸举到眼前，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药丸的两端。他的指甲缝里还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药渍。他手指猛地一发力。
“咔”的一声轻响，那颗暗红色的药丸被他硬生生掐成了两半。
药丸一破开，里面露出来的根本不是药材的粉末，而是一些灰黑色的、带著细小颗粒的渣滓。那股腥臭味彻底散开，熏得旁边的伙计直捂鼻子。
孙守正把掐成两半的药丸凑近看了看，冷哼一声。
“呵，好手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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