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果把羊皮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条理清楚地把底细抖搂出来。
“顾叔叔,这夏知衡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他是部里的技术一把手,这几年京城大大小小的下水道、备用蓄水池翻修,全是他在场盯著的。
那西郊水厂老库区底下是个什么情况,这全京城除了他,找不出第二个活电脑。最要命的是,整个管网的最终验收图纸,只有他手里有一份最全的。”
顾长风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直晃荡。
这事太明朗了。邵文彬是个挖坟掘墓的半吊子,他弄来的古羊皮卷只標了前清时候的地下暗河怎么走。
可一百多年过去了,上面建了水厂,埋了钢筋水泥的大管子,水压和流向早变了。
特务要是光拿著邵文彬的老地图钻地道,八成会迷路憋死在里头,或者把那五十公斤蓝药剂倒进排污渠里。
想要一滴不漏地把毒水送进家家户户的水缸,宫本成就必须把夏知衡手里的那张现代管网图搞到手。新图和老图一合,那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芽芽胖乎乎的小手一拍大腿,接话道:“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精。昨晚上他们那锅炉房炸了,活体试验的数据本又被牛蛋给端了,这叫狗急跳墙。
宫本成急眼了,他知道公家已经盯上他了,这会儿拼了老命要加快速度投毒。他现在比咱们更想逮住这个姓夏的叔叔。”
牛蛋站在芽芽旁边,右手拇指来回摩挲著腰里那把剔骨刀的刀柄。他不懂什么图纸水脉,但他懂打猎的规矩。
“爸,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我这就去把那个人绑回来藏咱们后院。”牛蛋说得特別理直气壮,在他脑子里,保护好人就是把人弄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林婉柔赶紧走过来,端起那杯红枣水塞进牛蛋手里,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乱出主意。人家是部里的大技术员,你当是你在乡下抓野兔子呢。”林婉柔转头看向顾长风,“长风,事不宜迟,赶紧派人去接。”
许清禾从兜里掏出个黑皮小本,飞快地翻了几页。
“我这有档案记录。夏知衡住在东直门外的水利院家属大院。那地方人多眼杂,算是咱们公家的地盘。
宫本成手底下虽然养了一批打手,但大白天的他们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地衝进去抢人。”
顾长风摇了摇头,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谨慎。他常年在刀尖上打滚,太了解特务的套路了。
“不能抱这种侥倖心理。这帮假洋鬼子连几百万人的命都敢要,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大白天不敢明抢,他们可以来暗的。或者直接从他家人身上下手。”
顾长风转头衝著门外大喝一声,“小李。”
一直在院子里餵大黑狗的小李排长立刻推门进来,站得笔直。
“到。”
顾长风脸色铁青,连著下了两道死命令。
“去警卫连挑一个班的好手,全部带实弹。开两辆吉普车,十分钟之內给我赶到东直门外水利院家属大院。
找到夏知衡,就说卫戍区有绝密任务需要他配合,直接把他和他的家属全部请回咱们大院的红楼招待所。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小李排长知道事情大条了,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屋里稍微安静了一点,火炉子里的煤球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蒋果把放大镜收进自己的布兜里,小眉毛还是皱著。他在大院里见多了人情世故,总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成。
“顾叔叔,夏伯伯这个人脾气特別倔。他除了看图纸什么都不管,平时连部长的面子都不给。你派当兵的去请他,他要是不乐意走,总不能真拿枪指著他吧。”
芽芽扑哧一声乐了,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一把塞进蒋果嘴里堵住他的老气横秋。
“大少爷,你是不是傻。这就叫先礼后兵。他要是配合那大家都好,他要是犟脾气犯了,不还有我爸呢吗。
直接打晕扛回来,等把特务抓乾净了再给他赔礼道歉。只要人活著,比什么都强。”
芽芽前世在末世里摸爬滚打十年,活下去是第一准则。讲规矩讲体面那都是太平盛世的閒心,现在都要绝户了,谁还管姿势好不好看。
许清禾看著芽芽那副混世魔王的模样,多打量了这六岁小丫头几眼。这顾参谋长家里养出来的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邪门。
“顾参谋长,我这边也不能閒著。”许清禾把小黑本收起来,语气乾脆利落,“我这就回市局,调一队便衣在水利院附近布控。如果宫本成的人已经摸过去了,咱们就在外围给他们包个饺子。”
“行,咱们兵分两路。”顾长风点了点头。
许清禾也不磨蹭,裹紧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剩下的时间就是熬人的等待。
顾长风坐在条凳上,从兜里掏出一张旧街区图,拿著笔在西郊水厂和水利院之间来回画线。他要把宫本成可能的撤退路线全算死。
林婉柔去厨房端了一盘刚出锅的肉包子进来,招呼三个半大孩子吃东西。牛蛋一手抓著两个大肉包子,三口两口就咽下肚子,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院子大门。
芽芽倒是吃得慢条斯理,她心里一点不慌,真要是撞见那个什么东海洋货行的打手,她那一巴掌五百斤的力气,足够把那帮人全拍进墙里抠都抠不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老掛钟滴答滴答响得让人心焦。
按理说,从南锣鼓巷开吉普车去东直门外,一来一回大半个小时足够了。可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蒋果拿出他的小算盘,手指头无意识地拨弄著算盘珠子,那声音在屋里显得特別突兀。
“情况不对。”顾长风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身准备拿掛在衣帽架上的军大衣,他决定亲自带人去看看。
就在他刚把袖子套上的一瞬间。
院子外面那条胡同里,突然传来刺耳的汽车轮胎摩擦声。紧接著是急剎车的声音,车子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哐当一声撞开了。
大门被用力砸响,门板都在发颤。
牛蛋像头猎豹一样窜过去拉开门閂。
小李排长满头大汗地衝进屋里,军装后背都湿透了一大片。他大口喘著粗气,连敬礼的动作都走形了。
“参谋长。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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