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作为一个极其冷静的人,就算现在场面气氛尷尬,紧张,但言知若还是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最后,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听姐姐的话,去睡觉。”
杨御寧依旧是那不可置信的呆愣模样,依旧直视言姐姐的眼睛,表情。
听姐姐的话,去睡觉。
很简单的一句话,真的...很简单很简单。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著这句话,他的心里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视线被模糊,湿润温热的东西从眼睛里面控制不住的涌出来,顺著脸颊,匯聚在下巴,最后...不堪重负的滴落。
这种是什么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
宛如潮水的记忆汹涌澎湃...
他记起来了,他四年级的时候,因为爷爷身体虚脱,干不了家务,干不了农活,他用小小的肩膀,黑漆漆的小手,背著不算小的竹篓,上山割草,下田除草,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养鸡餵猪...
其他孩子玩伴放学后就是疯玩,三三俩俩,好不热闹。
只有他自己,一日三餐,家务劳作。
他割的草,远没有爷爷一次收穫得多,他也没有力气背著满竹篓的蔬菜草料回家,他只能一次一次,一次一次的来回奔波,从小草山,变成小草垛...
他下田下地除草不快,还容易扯到水稻种子和蔬菜,仅用放学后的那一点点时间,根本就不够让他清理整个菜地,整块稻田...
他做饭容易多水,最后变成稀粥,炒菜总会半生不熟,洗衣服也不太乾净,总会留下污渍...
他煮的猪食很差,就连最会吃的猪,都没有胃口...
但他知道,爷爷很辛苦,爷爷已经很努力了。
老师教的回家多帮爸爸妈妈做家务,他记住了。
但是...他很累,他也很想去玩,每当他要放弃,想要偷懒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想到爷爷,想到爷爷每每吃完饭后,独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就这么看著黑夜中的山山水水。
总会想到爷爷因为下雨天而提不起精神,拎不动平时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猪食桶。
想到这些,他总会一边哭著,一边继续著手里的活。
直到爷爷的那句话。
“阿寧啊,来爷爷抱抱。很累吧,没关係,和爷爷说,爷爷听著。”
那一次,是一场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是一场压抑到极致的委屈宣泄。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心疼。
爷爷心疼他,他心疼爷爷...
於是...心疼,变成了责任,而责任...则是变成了习惯。
当这种习惯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得到回应,没有的到肯定,他有些麻木了。
只是...只是今天,只是此时此刻...
听姐姐的话,去睡觉。
这种久违的...被人心疼的感觉,又不管不顾的...横衝直撞而来。
让他猝不及防,让他无所適从,更让他...难以控制。
他就这么咬著自己的嘴唇,胸腔一抽一抽的看著言知若,泪流满面...
言知若呆住了,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平时极其冷静,灵活的大脑,在此刻宛如一台运行卡顿的电脑。
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理当下的局面。
在她的设想里,阿寧或许会如以往一样,沉默的,无声的,卑微的,返回自己的客房,安安静静休息。又或者...带著惊喜,带著感动,带著被认可的成就感,满心欢喜的回房,在床上扑腾半天,无法入睡。
但她没想到,阿寧就这么看著自己,咬著唇,流著泪,一言不发的看著自己。
他的眼神中没有恨,没有不满,没有惊恐,没有害怕,更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感动。
有的,只是那股子卑微的倔强。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言知若依旧无法正常重启,运行自己的大脑。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阿寧已经不在眼前了。
她看到了他擦乾脸上的眼泪,她听到了他那一声几乎无法听清的“嗯”,她目送他回到客房。
原本这一切都在她的视线中发生,但她却记不清,他是何时迈的步,何时回到的客房。
客厅里面变得安静,安静得脑海中只有阿寧的拼命压制的抽泣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她无力的躺在沙发上,白皙的手背盖住光洁的额头,她的心现在很乱,但她迫切的想要知道,阿寧为什么会哭,为什么没有大声哭出来。
如果心有怨言,为什么没有朝自己发泄。
阿寧他...以前到底经歷了什么?
才会那么卑微,又...那么倔强?
想著想著,她微微侧头,看著客房的房门...
阿寧他...现在还好吗?
......
客房內,杨御寧躺在床上,紧紧抱著枕头,蜷缩成一小团。
他的身体颤抖,拼命压制著声音,拼命压制著眼泪,可纵使声音能憋住,但眼泪却不听话的涌出。
他难受极了,远比爷爷心疼他时还要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忍住,没憋住,他清晰的记得,第一次来言姐姐家,自己哭了,言姐姐不让自己哭的画面。
就这样,杨御寧在反覆的纠结,自责中,沉沉睡去...
脸上带著泪痕,小手紧抱枕头,而枕头...却湿了一大片。
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原本在客厅沙发的被子,不知道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並且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看著被子发愣了半天,鼻尖上,瀰漫著不属於他的味道。
他起身下床,忐忑的拉开房门,只见言姐姐就坐在餐桌那边。
她看了过来,目光柔和,但他却目光躲闪,不敢触及。
“过来吃饭了。”
温柔的声音再次让杨御寧有些恍惚,但长达一个月以来的命令式对话,让他没敢抗拒。
杨御寧乖乖来到餐桌,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餐桌上,是一顿对他来说很丰厚的饭菜,有一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因为他从来没做过。
看到阿寧这样,言知若知道,他在等,在等自己先动筷。
她没有再犹豫,抬起筷子,夹了一块色泽鲜美的五花肉轻轻放在了阿寧的碗里。
“阿寧。”
熟悉的称呼,陌生的声音。
杨御寧没敢回应,因为他想不通,猜不到。
“看著我。”
言知若的声音依旧轻柔,也很有耐心的等待著这个小男孩的適应。
片刻后,杨御寧终於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惴惴不安。
言知若放下筷子,双手垫著下巴,声音轻柔中,带著一丝强硬。
“从今天开始,叫我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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