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许星河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镜子前,把领口那点褶皱一点点扯平。他平时极少穿这么正式的衣裳。
    这时许念正蹲在院子里餵鹅,一抬头瞧见他从屋里出来,小身子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穀子都停了停。
    “爸爸好看吗?”许星河低头问她。
    许念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鹅槽里倒穀子,声音轻轻的:“好看。”
    许星河笑了笑,没再多说,走到正房门口站了会儿,转身蹲回她旁边。
    “念念,爸爸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许念转过头看他,听到“爸爸”这两个字,顿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这个称呼。
    “去哪儿呀?”
    许星河顿了顿,才说:“去一个地方,办点事。”
    许念没再追问,乖乖“哦”了一声,又低头餵她的鹅。
    许星河刚起身要走,许念突然喊住他。
    “爸爸。”
    他回头看她,她还没抬头,还在安安静静待鹅。
    “早点回来。”
    许星河愣了下,隨即笑了,声音软下来:“好。”
    他一个人走出院门,天阴沉沉的,看著像要下雨。他没带伞,就这么走进了灰濛濛的天色里。
    院子里,许多金从鹅圈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著一把穀子,嚷嚷著:“大哥穿这么帅,上哪儿去啊?”
    许惊蛰坐在廊下翻书,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出门了。”
    许多金“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餵鹅,余光瞥见许念,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穀子倒了一半给她。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酒店。酒店大堂敞亮,门口立著块红底金字的牌子,上面写著“秦莱女士与周益民先生新婚庆典”。
    许星河站在牌子前,盯著那行字看了会儿,在心里默念一遍:周益民。不认识。他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酒店。
    隨礼的地方在大堂右侧,一张长桌铺著红布,桌上放个红箱子,旁边坐著一男一女,拿著笔记帐。许星河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厚厚一叠,放在桌上。
    记帐的男人抬眼扫了他一下,又看向红包,拿起笔。
    “名字?”
    “许星河。”
    男人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他,明显认出来了,嘴张了张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低头把名字记在本子上。许星河没多留,转身走了。
    他没去宴会厅,避开那些人,直接往新娘房走。房门关著,门口站两个穿粉裙的伴娘,手里捧著花,见他过来,愣了一下,也认出了他。
    一个伴娘张了张嘴:“你……你是……”
    “我来跟新娘说几句话,说完就走。”许星河语气平静。
    伴娘犹豫了下,推门进去探头说了几句,门开了。
    秦莱坐在梳妆檯前,穿著白婚纱,头髮盘起,戴著皇冠。听到门响,转过头,看见许星河,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身上那件婚纱。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响,手攥著花束,指节都发白。
    “你……你怎么来了?”声音抖得厉害。
    许星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来送个祝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恭喜你。”
    秦莱看著红包,又看他,嘴唇哆嗦:“你……你不恨我?”
    许星河摇头:“不恨,该谢谢你。”
    秦莱愣住:“谢我什么?”
    “谢谢你生下许念,谢谢你养了她三年,谢谢你把她送到许家。”
    秦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低头看著手里的花束,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花瓣上。“我对不起她,我不是个好妈妈。”
    许星河没说话。
    秦莱抬头看他:“她……她好吗?”
    “好,有祖姑奶奶照顾,有五个叔叔陪她玩,她还喜欢家里的鹅。”
    秦莱笑了,笑得很苦:“鹅?”
    “嗯,两只,一只金元宝,一只银锭子。”
    “她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听姥姥说隔壁邻居家有鹅,她天天去看。”秦莱的眼泪又掉下来,却还在笑。
    许星河又补了句:“昨天她给了老四一颗糖,说帮鹅吃一颗,还塞了我一颗,自己一颗没留。”
    秦莱捂住嘴,“哇”一声哭出了声。
    过了会儿,她擦了擦眼泪,又看他:“你恨我吗?”
    “不恨。”
    秦莱低头:“我恨我自己,我不配当妈妈。”
    许星河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都过去了,你过好以后的日子就行。许念的事不用操心,许家会把她养好的。”
    秦莱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这一次没捂嘴,就那么直直看著他,眼泪一行行往下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许星河站了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噠”一声关上,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就看见许柚柚端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身旁放著两把伞,都是黑色的。
    她就静静看著他。
    许星河愣了下,他没告诉她今天来做什么,也没问她怎么会在这。他知道,祖姑奶奶什么都清楚。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许柚柚抬眼看他:“伤心吗?”
    他沉默了会儿,摇了摇头:“她过得好就行。”
    许柚柚看了他一会儿,拿起身旁的两把伞,站起身:“走吧。”说完,直接把手里其中一把伞递了过来。
    许星河伸手接过来,紧紧握在手里。
    她往大堂门口走,许星河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酒店大堂门口,外头已经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晕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凉风吹得人鼻尖发寒。
    许星河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伞撑开,黑色伞面在头顶“砰”地一声轻轻展开,稳稳罩住他。
    许柚柚撑起伞,率先走进雨里,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噹噹。许星河撑著伞,跟在她身后,脚步也跟著她的节奏,不紧不慢。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碎又安静。
    这时的许家老宅,
    从许星河出门后,许念就坐在门槛里,抱著毛绒兔子,一直盯著胡同口。门檐挡著,只有零星雨丝飘进来,凉丝丝的。
    周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著麵粉。她看见许念坐在那儿,走过去蹲下来:“念念,坐这儿干嘛,进屋吧,外面凉。”
    “等爸爸。”许念说。
    周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回屋拿了一件小棉袄,披在许念身上,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嘆了口气,回厨房了。
    许念坐在门槛里,腿伸不开,就悬在半空轻轻晃著,眼睛始终盯著胡同口。雨不大,落在院子的青砖上,沙沙作响。她把棉袄裹紧,把毛绒兔子也裹在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等了不知道多久。
    她听见脚步声了。
    不是爸爸的,爸爸走路步子慢,这个人的脚步更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的,跟钟摆晃似的,一下,又一下。
    是个男人,从胡同那头走过来,一身黑衣服黑裤子,鞋上沾了好多泥,手里撑著一把黑伞,慢慢往这边挪。
    许念就坐在门槛上,看著他走过来。
    他走到老宅门口,停下了,抬头盯著门上的牌匾看,看了好半天,才低声念叨了两个字:“许家。”
    不是问她,就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心里发慌,不是平时见陌生人的那种怕,是说不上来的难受,手心一下子冒了汗,怀里的毛绒兔子抱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看向她。
    许念抬眼撞见他的脸,黑黑瘦瘦的,长得没什么特別,可那双眼睛特別黑,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看著瘮得慌。
    她不想看了,想把脸埋进兔子怀里,可脖子僵得不行,跟被人按住了一样,只能直直盯著他,挪不开眼。
    脚步声又响了,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最后停在门槛外,没进来。
    许念想跑,想站起来衝进院子,跑回屋里找周婶,可腿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半点都动不了。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顶住门框,再也没地方退了。
    男人蹲了下来,脸越过门槛,凑到她跟前,就这么盯著她看,看了好久好久。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沙哑哑的,像砂纸磨石头,听著特別不舒服:“许家的人。”
    许念想喊周婶,可嘴巴张不开,想闭上眼睛,眼皮也不听使唤,只能僵在那儿。
    她看见他的手动了,慢慢朝她的脸伸过来。
    这下她终於闭上了眼睛,不是自己想闭的,是嚇过头了,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怀里的兔子都被抱得发颤,想把兔子搂得更紧,手指头却动不了。
    耳边传来他很小的声音,像是跟自己嘀咕:“太小了。”
    之后就没动静了,那只手没碰到她的脸。
    可她还是动不了,浑身僵得厉害。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感觉,一下子就散了,像有人猛地鬆开了手。
    许念的手指先动了动,攥了攥兔子耳朵,接著脖子能转了,腿也能挪了。
    她赶紧睁开眼,那个男人正背对著她,站在门槛外,拿起墙边靠著的黑伞。
    许念一刻都不敢多待,转身就跑,踩著青砖地,穿过院子,衝上台阶,跑进正房,一头扎进许柚柚常坐的椅子后面,蹲下来紧紧抱著兔子,缩成一小团。
    她没哭,就蹲在那儿,止不住地发抖。
    门口,男人撑著黑伞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盯著门上的牌匾,又看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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