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许天佑是苦著脸出门的,站在院子里,背著双肩包,拖著行李箱,走一步回头看三次,满脸不情愿:“我真要一个人去啊?”
许多金靠在鹅圈边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一颗吐一颗壳,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说节目组给你安排了搭档吗?”
许天佑擦了擦眼角,委屈巴巴:“可我压根不认识那个搭档啊。”
许多金又嗑了颗瓜子,抬眼瞥他。
许天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忍不住开口:“你跟我一起去吧。”
许多金直接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想都不想:“不去。”
“我给你买限量版球鞋。五双!”许天佑咬咬牙。
“切!当我蜈蚣脚呢……”许多金顿了顿,琢磨了两秒:“……等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换了双鞋,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著一把瓜子,想了想,又揣进了兜里。
许天佑看著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突然有点后悔,可来不及了,经纪人的车已经停在胡同口等著。两人上了车,许多金还从车窗探出头,朝著院子里喊:“祖姑奶奶,我陪二哥录节目去啦!”
正房里没动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许惊蛰是第二个出门的。穿了件深灰色薄外套,背著双肩包,手里攥著一沓资料,在院子里等车。他要带学生去参加校外比赛,全国大学生人工智慧创新大赛,初赛在津南市。
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回头往正房看了一眼:“祖姑奶奶,我走了。”
正房依旧没回应,他便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子缓缓开走。圈里的金元宝伸著脖子嘎了一声,像是在说路上慢点。
许星河是第三个出门的。换了件浅蓝色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牵著许念。
许念穿著那件粉色小裙子,扎著两个羊角辫,怀里抱著毛绒兔子,仰著小脸蹦蹦跳跳:“爸爸,我们不去幼儿园吗?”
“今天不去,爸爸带你去朋友家,见见世面。”许星河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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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朋友吗?”许念眼睛一亮。
“有,叔叔家有个小姐姐,比你大两岁。”
许念立马笑开了:“那念念能跟小姐姐玩吗?”
“当然可以。”
两人走到门口,许念突然停下,回头朝著正房喊:“祖姑奶奶,我出去啦!”
正房门开著,许柚柚坐在窗边,端著茶杯朝她摆了摆手。许念笑得更甜,牵著许星河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还伸著脖子嘎嘎叫,像是在催他们早点回来。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周婶在厨房择菜,何姨在一旁洗米,老李在院子里浇花,水流洒在树叶上,哗哗的响。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翻著一本书,是许惊蛰从华清大学图书馆借的,讲汉代民俗,昨天看了一半,今天接著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亮得有些晃眼,她眯著眼,看得格外入神。
正看著,许清河从东厢房走了出来。穿一件白色t恤,深灰色休閒裤,头髮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里拿著个平板,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许柚柚抬起头。
许清河举起手里的白板,上面写著:祖姑奶奶,我进来了。
许柚柚点了点头。
许清河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拿起平板翻看。
阳光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亮堂堂的。许柚柚翻一页书,许清河划一下平板,谁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坐著,像两棵並肩立著的树,不声不响,却格外安稳。
许柚柚看完一章,抬头揉了揉眼睛,目光无意间扫过许清河的平板,瞬间顿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图片,几颗红彤彤、透亮的珠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她放下书,起身走到许清河身边,低头盯著平板。是一串琥珀朝珠,颗颗圆润光滑,大小均匀,灯光下泛著淡淡的血色光晕,整整一百零八颗,每二十七颗串著一颗偏大的碧璽佛头,坠角是莹白的珍珠,亮得晃眼。
她就这么盯著朝珠,看了好久好久。
许清河抬起头,看向她。
许柚柚伸出手,指著屏幕,声音很轻:“这个,哪儿来的?”
许清河愣了一下,放下茶杯,拿起笔在白板上写:华辰拍卖行的春拍电子图鑑,怎么了祖姑奶奶?
许柚柚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没挪开:“能不能联繫到这边的人?”
许清河落笔:可以。
许柚柚没再说话,走回窗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她也没让人换,就这么咽了下去。
她望著窗外,老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绿得发亮,可脑子里全是那串朝珠,一百零八颗琥珀珠,碧璽佛头,珍珠坠角。
她不是见过,是亲手做的,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道光四年,她才十四岁。
那年是大哥许珩的生辰,她想了好久都不知道送什么,后来缠著父亲,说想去造办处,想亲手做件礼物送给大哥。父亲笑著说,造办处不是小姑娘该去的地方,可最后还是带她去了。
造办处的都是老师傅,头髮花白,手指粗糙,做起细活却比绣娘还要精细。她跟著一位做琥珀的老师傅学了三天,学会打磨、钻孔、串珠,老师傅还夸她手巧有天分。
整整做了三天,手指磨破了皮,指甲断了两根,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大哥是许家长子,撑著整个家,太累了,她只想给大哥做一件最好的礼物,让他知道,有人心疼他。
她挑了最好的琥珀,通体红透,没有一丝杂质,一颗一颗打磨,一颗一颗钻孔,再小心翼翼串起来,配上碧璽佛头,珍珠坠角。
做好那天,她捧著朝珠对著光看,珠子泛著血色的光,像凝固住的血。她看了许久,仔细包好放进锦盒里。
大哥生辰那天,她把锦盒递过去,轻声喊了句大哥。
许珩打开锦盒,看著那串朝珠,愣了好久,抬头看著她,眼眶都红了:“柚柚,这是你亲手做的?”
她用力点头。
许珩捧著朝珠,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眼里却闪著光:“大哥天天戴著。”
他当即就把朝珠戴上,指尖一颗颗摩挲著珠子。她看著大哥的笑脸,手上的伤口,好像一下子就不疼了。
后来大哥去了西域,回来的时候,断了一只手,那串朝珠,也不见了。
她问过一次,大哥没说,她便没再追问。
她以为那串朝珠,早就丟了、碎了,甚至化成灰了。
可没想到,现在竟然重新出现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依旧望著窗外,老槐树叶还在晃,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圈里打盹。
她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书,想接著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串通红透亮、泛著血色光的珠子。
她又放下书,看向许清河,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六儿,那串珠子,拿回来。”
许清河抬起头,看著她,没拿白板,也没写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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