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许柚柚做梦了。
在梦里,她回到了从前的京城,梦里的天很高,很蓝,云也白得乾净。她站在宫门口,一身新做的旗装,月白的料子,绣著浅浅的青兰草,领口袖口滚著细银边,掛著几颗米珠,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光。
她也不记得那时的自己是多少岁来著。就记得这是她第一次穿旗装。
还记得脚上穿著新做的花盆底鞋是硬邦邦的,走一步咯噔响,阿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而她跟在后面,却走得很吃力。宫里的路全是青石板铺的,磨得发亮,能映出天上的云。
她记得那天是皇后千秋节,父亲政绩好,得了皇后恩旨,准许她跟著阿娘一起进宫。她是许家嫡出的小姑娘,头一回参加这么大的典礼,头一回穿旗装、戴旗头。
阿娘给她梳头的时候,还不断一遍一遍教她规矩,“见了皇后,低著头不许乱看,跪要轻,起要稳。”
可那时的她是乖乖的应著,却对著镜子看,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
那时坤寧宫里熏著沉水香,味道又浓又沉,闷得人喘不上气。
跪拜皇后的时候,她全程低著头,不敢抬眼,只看得见皇后凤袍的下摆,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闪著光。身边站了好多人,她谁都不敢看。
磕完头跟著阿娘往外走,刚出殿门,脚下一滑,花盆底鞋歪了,脚踝立马传来一阵刺痛。她咬著嘴唇,一声没吭。
阿娘回头看见她不对劲,脸色一下子变了:“柚柚,怎么了?”
“脚崴了。”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阿娘蹲下来一看,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皱著眉起身,走到殿门口跟皇后身边的嬤嬤说了几句,嬤嬤看了许柚柚一眼,点了点头。
阿娘走回来牵起她的手:“走吧,我让你大哥送你出宫。”
许柚柚一瘸一拐地跟著阿娘走到宫门口,大哥已经在那等著了,看见她这副样子,立马跑过来:“怎么了?”
“脚崴了,带她回去,別让她乱跑。”阿娘叮嘱道。
大哥应了声,直接蹲下身背起她。他走得不快,步子特別稳,许柚柚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墨水味,大哥向来爱写字,身上总带著这股香味。
出宫的路上,许柚柚趴在大哥背上,看著两边的红墙往后退,墙头的琉璃瓦在太阳下亮得晃眼。
她忽然开口:“大哥,我想吃糖葫芦。”
大哥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阿娘说不让你乱跑。”
“我想吃。”她执拗地说。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鬆口道:“好。”
他没直接带她回老宅,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街。街上热热闹闹的,卖布的、卖药的、卖点心的,人声鼎沸。
大哥背著她,走到一个糖葫芦摊子前,红彤彤的山楂裹著透亮的糖浆,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大哥將她放了下来,买了一串递给她,许柚柚接过来,张嘴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咬下去咯嘣一声,山楂酸酸的,混著甜味在嘴里散开。
“甜吗?”大哥问。
“甜!”她笑著点头。
大哥也笑了,重新背起她继续往前走。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柚柚举著糖葫芦,一口一口慢慢吃,糖水流到手指上,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擦。
许柚柚发现不远处有只风箏飞得很高,很高,像一只鸟,在云里穿来穿去。
“大哥。”
“嗯?”
“以后你还能带我来吗?”
“能。”
“拉鉤。”
大哥腾出一只手,跟她拉鉤。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许柚柚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大哥笑著应:“好。”
许柚柚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清清冷冷地洒在身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久好久。
她想起梦里那串糖葫芦,糖衣脆生生的,酸甜可口;想起大哥的后背,暖暖的,带著墨水味;想起他蹲下来背她时,衣领后面那颗小小的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轻声嘟囔了一句:“想吃糖葫芦了。”
声音轻得很,生怕惊动了夜里的寂静。
她闭著眼,再也没睡著,躺了一会儿,乾脆坐起身换好衣服,走出了正房。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她刚走到门口,李叔就从门房出来了,看见她,愣了一下:“祖姑奶奶,这么早?”
许柚柚直接问:“哪里有卖糖葫芦的?”
李叔先是一怔,没多问,转身就要去拿车钥匙。
“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我自己去,正好走走。”许柚柚说。
李叔皱著眉,有些担心:“地方有点远,还是……”
许柚柚摆了摆手,执意不用。
清晨的胡同特別安静,许柚柚慢慢往前走,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那家老字號糖葫芦铺。
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一块块挡著,里面黑漆漆的。她站在门口,看著那块褪色的木质招牌,上面写著“张记糖葫芦”,看了一会儿,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著。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洒在台阶上,暖洋洋的。许柚柚眯著眼,望著升起的太阳,发著呆。
没过多久,铺子卸下一块门板,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门口坐著人,有些意外:“姑娘,这么早?”
许柚柚站起身:“有糖葫芦吗?”
老头擦了擦手:“有,刚做好的。”说完转身进去,拿了一串出来,红彤彤的,冰糖裹得透亮,在阳光下晃眼。
许柚柚接过来,掏出钱递给老头,老头连连摆手:“这么早来照顾生意,一串糖葫芦,不要钱。”
许柚柚没多说,把钱放在柜檯上,拿著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依旧脆,山楂也还是酸,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甜味,可不知怎么,总觉得没有梦里的那串甜。
她慢慢吃完最后一颗,把竹籤包在纸巾里,太阳晒在身上,依旧暖暖的。她慢悠悠地往老宅的方向走,耳边是街上渐渐响起的吆喝声,偶尔夹杂著远处的车喇叭声,混在风里,像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歌。
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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