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柚柚站在赵煒面前,月光静静落在她肩上。
赵煒还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闷响,仿佛还在胡同里迴荡。苏燃和许四海靠在墙边,大口喘著气,谁都没出声。
四周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煒跪在地上,乾瘪的脸对著许柚柚,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一直在抖,还在拼命想挣脱压制。
突然,另一个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轻飘飘的,带著一股老旧的霉味:“许家么女。”
赵煒的身子瞬间绷紧,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盯著许柚柚,泛起一丝光,不是活人的光,是饿鬼看见食物的贪婪。
“你就是许家的人。”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许柚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缓缓蹲下身,和他平视。
眼前这张乾瘪扭曲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穿御赐蟒袍、宣旨时声音尖亮的赵公公,怎么都重合不起来。那时候,满府的人都得低著头,听他宣旨。
苏燃站在墙边,听不懂他们说的陈年旧事,却看著许柚柚蹲下身,神情有了细微变化。眼前的赵閔寧他还活著?
许四海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们俩,倒是合成一个人了。”许柚柚开口,语气平淡。
赵煒抬起头,目光越过许柚柚,落在身后许府的匾额上,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果然是许澄邈的许。”
许柚柚看著他的眼睛,轻声开口:“赵公公,你还认得我吗?”
赵煒的眼睛动了动,那双乾涸无神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变了,变回了当年那个太监的尖细腔调,还带著点笑意:“还真是许家姑娘。”
许柚柚没说话。
下一秒,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从他身体里炸开,满是恨意:“赵煒,她就是当年吃了太岁的人!活得比我们都像人!”
许柚柚压根没理会这个叫囂的声音,只盯著赵煒。
“吃了她!赵煒,吃了她你就不用再靠吸生息活著了!吃了她!”那个声音在他体內不停嘶吼,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的咒语。
许柚柚微微眯起眼,依旧没动,平静开口:“你还要听他的?他可是当初杀你的人。”
赵煒的身子猛地一僵,体內两个灵魂开始疯狂撕扯。
“都是因为你!我们吃到的太岁才是残缺的!这是许家欠我们的!赵煒,动手!快动手!”声音愈发尖锐,像是要把这具身体从里面撕裂开。
许柚柚依旧站著不动,淡淡喊出那个名字:“赵閔寧。”
赵煒的身子剧烈一抖,体內的嘶吼顿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凶的怒吼:“住口!你给我住口!”
许柚柚又看向赵煒的眼睛:“到现在,你还当他是皇帝,还做他的奴才?”
赵煒的身子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被戳中痛处的暴怒,是刻在骨子里的屈辱。
“都闭嘴!”他嘶吼出声,体內尖细和低沉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赵閔寧,我怎么做,用不著你教!”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许柚柚,乾瘪的脸上没表情,眼里却满是贪婪的渴求,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许姑娘,你愿意给我吗?”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语气乾脆:“我不愿意。”
赵煒的身子瞬间绷紧,明明还被时间停滯压制著,却硬生生动了。手指一点点弯曲,指甲嵌进青砖缝里,渗出血丝,膝盖慢慢抬起,挣扎著站了起来。
许柚柚也缓缓站直身子,看著他抬起那只乾瘪的手。
月光下,她身后许府的匾额上“许府”两个字沉稳不动。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赵煒抬手朝许柚柚抓来。
许柚柚轻轻抬起手,没半点声响,没任何徵兆,赵煒的手停在她面前一寸远的地方,紧接著,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折。
不是他自己收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掰回去的,骨头髮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是折断,是被死死捏住。
赵煒的脸上终於露出神情,不是疼痛,是极致的恐惧。
许柚柚手指微微收紧,赵煒的手腕在她的力量下慢慢变形,皮肤直接裂开,却没有血流出来,他体內早就没血了。乾枯的皮肉被拧成麻花,白森森的骨头刺穿皮肉,像枯树枝一样露在外面。
赵煒紧咬著牙,整张脸扭曲变形,愣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许柚柚看著他,又转头看向许四海和苏燃,两人脖子上的掐痕清晰可见,红紫一片,触目惊心。
“你们和我许家,確实有陈年恩怨。”她声音平静,仿佛此刻不是在捏碎人的骨头,“有仇有怨,儘管冲我来。”
她目光再次落在赵煒身上,寒意更甚:“可你们不该动我许家的人。”
话音落下,许柚柚手指猛地收紧。
赵煒的手腕直接碎了,不是骨折,是彻底化成粉末,从裂开的皮肉里簌簌往下掉。他身子晃了晃,再次跪倒在地,不是他想跪,是身体彻底撑不住了,那只废手垂在身侧,像拧乾的破布。
他没死,肩膀还在不停颤抖,抬起头,死死盯著许柚柚,声音沙哑:“你杀不死我们,我们和你一样,都是不死之身。”
许柚柚转过身,看向许四海和苏燃:“带上他。”
许四海看了苏燃一眼,苏燃没动,许四海弯腰直接把赵煒扛了起来,轻得像扛了个空壳子。他顿了顿,隨即站直,跟在许柚柚身后。
苏燃站在一旁,既没帮忙,也没阻止。
许柚柚走在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人带著赵煒开著车,一路往城郊的山岗方向去。
夜已经很深了,山上没有风,只有一轮月亮掛在头顶,光线白惨惨的。
许四海把赵煒扔在地上,他动弹不得,却还在微弱地喘息,肩膀微微起伏。
体內那个声音还在低低嘶吼,像恶鬼呢喃:“赵煒,动手啊……你不吃她,你就会死……”
许柚柚没看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牌,是燕舟给她的。
她轻轻摩挲著,玉牌光滑温润,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燕舟给她的时候,没说这是什么,她也没问,她知道,燕舟不会给她没用的东西。
手指猛地收紧,用力一捏,玉牌直接碎成粉末,从指缝里落下,撒在赵煒身上、脸上、胸口。
“烧了他。”许柚柚淡淡开口。
苏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许柚柚的话堵了回去:“你们觉得,他还算个人吗?”
苏燃没说话,许四海也没吭声。
许四海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全倒在赵煒身上,酒液浸透他乾枯的衣服,泛著暗光。苏燃手指动了动,想阻止,最终还是没动。
紧接著,许四海掏出打火机,弯腰点燃了赵煒的衣角。
火苗瞬间窜起来,不是普通的橙黄色,是幽蓝色的,在黑夜里跳动,像地府飘来的鬼火。
赵煒的身子被蓝色火焰包裹,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体內一直叫囂的声音,也瞬间被掐断,彻底没了声响。
火舌不停舔舐著他的身体,发出噼啪的声响,皮肉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还夹杂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味。
许四海站在火光前,静静看著,苏燃退到远处,背对著火焰,没敢看。
许柚柚站在许四海身后,看著那具身体一点点变黑、蜷缩、开裂,捏碎玉牌的指尖还在发麻。
这时的她心里清楚,原来燕舟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他知道她会用到这块玉牌,更知道这玉牌,能彻底烧死这些不该活在世上的东西。
燕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阵风吹过,蓝色火苗歪了歪,灰烬被卷到空中。
许四海一直等到火彻底熄灭,地上只剩一摊灰,才转身往山下走。
许柚柚跟在后面,苏燃走在最后,全程没回头,一路上,没人说一句话。
风吹过山岗,传来一阵极轻极短的轻笑,像是从地底冒出来,又瞬间缩了回去。
许柚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许四海和苏燃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往前走。
她继续迈步前行,风吹起她的衣角,月光照著她的影子,她没说话,手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身后,那摊灰烬被风吹散,山岗上,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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