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老宅,
苏燃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没抽菸,没喝水,也没看手机,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的砖缝,一动不动。
从昨晚烧了赵煒回来,一整个早上,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他是警察,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早该见怪不怪。
可那天晚上,他站在一旁,看著赵煒的身体被幽蓝的火焰包裹,短短几秒就化成一捧灰,他全程没拦。
不是来不及,他站的地方离赵煒不到十米,喊一声住手的时间,绰绰有余。
但他没喊停。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煒犯下那么多命案,他该死。
就是这份明知故犯的默许和许柚柚杀人的手段,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从昨晚到现在,他就这么僵坐著,怎么都拔不掉。
许柚柚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廊下,静静看著他的背影。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纹丝不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一早上。
许柚柚心里明白,他这是心里过不去坎了。
她走下台阶,没直接走到苏燃面前,而是站在老槐树旁,目光落在树上,没看他。
“坐一早上了。”
苏燃没动,也没应声。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苏燃沉默了好几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顿住,声音沙哑:“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不急。”
又沉默了许久,苏燃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许柚柚,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纠结,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错愕。
“您……还算是人吗?”
两人隔著几步远,四目相对。
许柚柚沉默片刻,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算。”
她就这么直直看著苏燃的眼睛,没有多余的解释。
苏燃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柚柚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堂屋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终究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苏燃依旧坐在原地。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仰头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杂乱。
他站起身,把杯里剩下的水,全倒在了老槐树根下,转身走出了老宅。
午后,城东公园搭起了戏台,背靠人工湖,台前空地上挤满了自带小板凳的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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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糖葫芦、烤红薯、气球的小贩,在人群外围转悠,孩子们追跑打闹,老太太们嗑著瓜子嘮家常,闹哄哄的一片。
今天是票友会,唱的是《空城计》。
“我本是臥龙岗散淡的人——”
台上老生拖著悠长的唱腔,胡琴咿咿呀呀伴奏,台下有人闭眼晃头打节拍,有人低声跟著和唱,格外热闹。
刘长生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没坐小板凳,直接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
身边是抱著保温杯的老头、织毛衣的老太太,再往右,还有两个戏迷一直在低声閒聊。
她活了两千多年,听过宫廷雅乐,听过边塞胡笳,听过江南丝竹,却从没听过京剧。
锣鼓喧天,胡琴尖亮,唱腔又哑又冲,听得人心里发躁。
她本没打算停留,路过时,刚好赶上台上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脚步却莫名顿住了。
司马懿兵临城下,诸葛亮独坐城楼焚香弹琴。
一个赌对方不敢进城,一个赌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博弈,竟让她莫名坐了下来。
台上司马懿唱得婉转,诸葛亮字字篤定,一来一回,全是心思较量。
刘长生听著,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边两个老头还在不停议论。
“老张,你听这腔,是梅派吧?”
“不像,梅派没这么冲,我看是余派。”
“余派讲究清刚,这个太绵了,不对。”
“你不懂,余叔岩晚年就这味儿……”
声音不大,却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刘长生微微皱起眉头。
台上司马懿还在唱,左边老头还在接著点评,话音刚落,声音戛然而止。
他嘴巴还张著,眼睛也睁著,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旁边的老太太瓜子壳从指缝滑落,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椅背上,没了动静。
周围没人察觉,只当他们是听戏听睡著了。
刘长生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慌乱的呼喊:“老张?老张你怎么了?”
她脚步没停,一次都没回头。
戏台上,唱腔依旧,司马懿的唱段还在继续。
身体里,那个沙哑的、像腐烂木头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是老样子。”
刘长生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回应,向著胡同方向走去。
没多久,刘长生站在了许家老宅门口,脚边放著一个鼓鼓的大麻包袋,袋口紧紧束著,看不清里面装著什么。
她仰头看著门楣上的牌匾,黑底金字,一个“许”字格外醒目。
看著这个字,她瞬间想起墓口图案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许字。
就在这时,院门缓缓打开。
许柚柚站在门內,刘长生站在门外。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没有动一步。
风吹过,屋內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刘长生看著许柚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了。
许柚柚看著刘长生,心里瞭然:她来了,刘长生。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峙著,周遭的蝉鸣,莫名停顿了一瞬,隨即又聒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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