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殯仪馆最大的厅里,掛满白布輓联,摆著黄白相间的菊花,苏和文的遗像掛在正中间,是黑白的老照片,拍的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眉眼舒展,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旁边放著一张他近年的照片,头髮全白了,可眼神依旧清亮。
许星河和苏燃站在门口,帮忙招呼前来弔唁的客人。许天佑戴著黑色口罩,跟周婶一起在灵堂外的焚化炉旁烧纸钱。许惊蛰和许多金坐在签到台后面,手里各捏著一支笔,有人来就递笔、给回礼,再把帛钱一一登记好。许清河和许四海在灵堂里面,跟著白事先生对接流程,忙前忙后。
李静的几个同事来了,都穿著深色衣服,跟李静握手说节哀,她只是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燃的战友也来了几个,穿的便装,站在后排默默鞠了躬,没上前打扰。还有些许柚柚不认识的人,人不算多,但整个灵堂也不空荡。
许柚柚坐在大厅右侧最前排的家属席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素麵中式长裙,头髮挽起,鬢边別著一朵白色小绒花,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许多金的父亲许成然坐在她身旁,一身黑色西装,头髮花白,神情严肃。正后方坐著许天佑的父母许竹泉和柳溪婷,他们刚从国外赶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下全是青黑,却依旧坐得端正。许惊蛰的父母许学信和陈然,也从生物研究院赶了过来,一身深色衣服,跟许惊蛰一样话少,上前跟许柚柚打过招呼,就坐在了后排。
许家其他旁支的亲戚也陆陆续续到了,按著辈分依次落座。
司仪念著悼词,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灵堂里来回飘,许柚柚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弔唁的人一个个上前鞠躬、献花,李静被练晓斐扶著,从家属席站起来,没哭,可嘴唇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苏燃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著她的肩,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鬆开,反覆好几次。
苏燃的战友、李静的同事挨个上前,鞠躬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许学信带著许成然一行人,也上前鞠了躬。
许家六兄弟,许星河走在最前面,把手里的花放到遗像前,许天佑、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许清河跟在身后,一起鞠躬,再默默退到一旁。
苏燃没上前,始终守在李静身边,稳稳扶著她。
许柚柚也没起身,就坐在座位上,直直看著遗像里的苏和文,照片上的他笑得温和,她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所有人献完花,绕著棺槨走了一圈,有人忍不住停下多看两眼,被身边的人搀扶著才往前走。许柚柚依旧没动,隔著人群望著棺槨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仪式结束后,客人们陆续往外走,许学信和许星河几人忙著送客。
一旁的工作人员推著装有苏和文遗体的棺槨往火化间走,苏燃和练晓斐扶著李静,紧紧跟在后面。
许柚柚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化间的门缓缓关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广播偶尔传来叫號的声音,有人从火化间出来,红著眼眶被家人搀走。李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著地面,一动不动,苏燃和练晓斐站在她身旁,也没坐下,就这么静静等著,等了很久很久。
送走所有客人,许家旁支的人挨个走到许柚柚面前打招呼,她认不清这些人,只听许学信说都是自家人,便轻轻点头示意。
过了片刻,许柚柚轻声开口:“六儿,把牌位捧好,我们走。”
说完她站起身,起身时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借力。
灵堂供桌上摆著苏和文的牌位,许星河拿了块红绒布盖在上面,许清河双手小心翼翼捧著,跟在许柚柚身后。
听周婶说,这块牌位,是祖姑奶奶亲手刻的。
外面天色灰濛濛的,闷得厉害,像是隨时要下雨。
殯仪馆出口处,苏燃已经捧著裹著红布的骨灰盒,在那里等著了。
墓地在城东的山坡上,灵车就停在门口。苏燃捧著骨灰盒先上了灵车,李静和练晓斐跟在后面,许家人也陆续上车,捧著牌位的许清河坐进了副驾驶。
许柚柚站在台阶上,看著灵车慢慢驶出停车场,匯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李叔的车停在旁边,他下车拉开后车门,没催,就静静等著。
许柚柚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走吧。”
李叔点点头,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许柚柚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一直攥著口袋里的那枚金戒指,始终没鬆开。
车子缓缓开动,殯仪馆的建筑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小,她始终没睁开眼,车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到了城东墓地,许柚柚下车时,苏燃已经站在墓碑前,骨灰盒已经放进墓穴,工作人员正在封墓。李静站在苏燃身边,没哭,就那么直直站著。许清河站在另一侧,依旧捧著牌位,一言不发。
许家人都站在后排,没人说话。
许柚柚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著工作人员把墓穴封好,把墓碑擦拭乾净。
风吹过来,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一动,心里绷著的那根弦就断了,再也撑不住。
苏燃蹲下身,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起身退到一旁。李静也蹲下来放了花,没著急起身,蹲了很久,直到练晓斐伸手扶她,才慢慢站起来。
风把墓碑前的花吹得东倒西歪,全场依旧安静,没有一个人出声。
许柚柚看著墓碑,正中刻著“苏公和文之墓”,右下角刻著一行小字:“孝孙苏燃立”,她盯著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一行人回到许家老宅,径直去了祠堂。
许柚柚推门走进去,许清河跟在身后,小心翼翼把牌位放在供桌上。
许学信等人默默点上香,鞠躬上香。许星河从香盒里抽出香,在烛火上点燃,分给身后的弟弟们,许星河、许天佑、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许清河、苏燃,七个人整齐站在供桌前,依次鞠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许家旁支的人也挨个上前上香。
等所有人都上完香,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香炉里插满了香,细烟缓缓往上飘,在昏暗的光里散开,没留一点痕跡。
许柚柚伸手,把供桌上的牌位往左边挪了挪,和旁边的牌位对齐,才收回手,静静站著。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都没出声,安安静静退出了祠堂。
祠堂里只剩许柚柚一个人,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细微声响。
她盯著那块牌位,看了很久很久,没人来催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就是想让牌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让自己也在这里多陪一会儿。
过了许久,她伸出手,把香炉里歪掉的香一一扶正。
光影落在牌位上,明明暗暗,上面的字清晰可见:显侄孙讳许和文。
许柚柚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到家了,许和文。”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