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许柚柚拿著书走出房门,就看见正房地上放著几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这哪来的?”她隨口问。
周婶笑著一边上前拆袋子,一边回话:“燕先生一早让人送过来的,刚送到没多久。”
袋子最上面,摊著一幅手工绣品,是新市街边常见的石榴花、巴旦木纹路,混著交错的几何纹样。旁边叠著整整齐齐的艾德莱斯绸,黑底红纹、绿底黄花,绸面特別顺滑,光线扫过去,上面的纹路像水波似的轻轻晃。
许柚柚伸手摸了摸,没说话。
“这绣工真细致,看著就是新市那边的特色物件。”周婶念叨著。
往下翻,全是各色乾货坚果。无花果乾、杏干、核桃、巴旦木,还有几块压实的切糕,密密麻麻嵌著核桃和葡萄乾,油亮亮的,看著很实在。
许柚柚捏起一颗无花果乾,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拿出去给家里人分了吧。”
“好嘞。”周婶拎著袋子就往外走。
屋里就剩自己,许柚柚垂眼看向桌上的绣品和彩绸。
她忽然想起在新市的那条老街,自己当初就是在这幅石榴花绣品前站了片刻,什么话都没说。
当时燕舟还问她,是不是比不上她见过的老物件,她没应声。
原来他还买了。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淡得看不出痕跡。
没一会儿,何姨端著热茶进来,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许柚柚端起喝了一口,忽然偏过头。
“咱们胡同,是不是新搬来邻居了?”
何姨愣了愣,回想了一下:“您这么一说还真有。我没亲眼见,就是听胡同口小卖部老板隨口提了一嘴。怎么了祖姑奶奶?”
“没事,你去忙吧。”
何姨应声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许柚柚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异样感,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麵起的细纹,转瞬就散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附近那道熟悉的气息和她……
下午。
许多金的密室逃脱店,正式开业。
他专门找人算过日子,八月初一,诸事皆宜。
店面开在东四环写字楼一层,不算大,但装修实打实花了心思。门口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著五个大字——逃吧,胆小鬼。
两边摆满开业花篮,红绸带子还没拆,风一吹,条条彩带飘来飘去,看著格外热闹。
许天佑本来压根不想凑这个热闹。
奈何许多金连环夺命call,打了三遍,放狠话说他不来,就直接跑剧组探班捣乱。没办法,他只能抽空过来。
他戴著棒球帽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凑到许清河身边,压著声音问:“六儿,你是不是给他少算租金了?”
许清河拿著手机,没立刻回话。先扫了眼店里的人流,又看了看门口的排场,指尖敲了敲屏幕,打出字举给他看:四哥答应,少收三成租金,就给老宅添置一套新摆件,价值不低。
许天佑看完,差点当场扯下口罩。
“就为个摆件?他想得倒美,你真答应他了?”
许清河没点头也没摇头,继续打字:我在算盈亏。摆件估值六十万,三成租金,两年能回本。
许天佑顿了一下,哭笑不得:“你还真认认真真算过?”
许清河淡淡看他一眼,收起手机,不打字了。
许天佑看著他这精打细算的样子,无奈嘆气:“行,你慢慢算。”
店內休息区摆著几张懒人沙发。
许柚柚坐在最里面,许念乖乖挨著她身边。她隨手翻著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老旧,纸页微微发脆。
许念捧著一杯橙汁,两条小短腿够不著地,悬空轻轻晃著,嘴里咬著吸管,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许柚柚手里的书,看不懂晦涩的字跡,又乖乖收回目光。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小声开口:“祖姑奶奶,我也想玩密室。”
许柚柚垂眸看她:“你太小了,里面的东西不適合小孩子。”
“念念不怕的!”许念仰著小脸,认真道,“四叔说了,这里一点都不可怕,还没咱们家老宅嚇人呢。”
许柚柚没接话。
老宅嚇人吗?
许念又凑过来,嘰嘰喳喳补了一句:“四叔说,这里的装修、门楣砖雕,全是照著咱们家復刻的!”
许柚柚抬眼,看向密室入口的方向。
细看之下,门环、雕花、格局,確实有几分老宅的影子。她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四叔还偷偷跟我说,”许念压低声音,像分享大秘密,“店里扮女鬼的npc,妆造原型是祖姑奶奶您!就是没您一半好看。”
许柚柚放下手里的书,语气平平:“回去告诉你四叔,一点都不像。”
许念眨巴眨巴大眼睛:“那像谁呀?”
“像他自己。”
许念愣了两秒,突然“噗嗤”笑出声,手里的橙汁晃出小半滴,嚇得她赶紧两只小手紧紧抱住杯子。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四叔还——”
“你四叔嘴笨,不会说话。”许柚柚打断她,“念念想学他?”
许念立刻抱紧橙汁,疯狂摇头:“念念不学!”
看著小姑娘紧张兮兮的样子,许柚柚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孩子不怕她凶,是小孩子天生对长辈的拘谨,想亲近,又不敢太放肆。
她没说话,伸手抬手,轻轻摆正许念歪掉的小髮夹。
许念瞬间僵住,眨著眼睛呆呆看著她。
不等她反应,许柚柚已经收回了手。
半晌,许念小声试探:“祖姑奶奶,您会不会打四叔呀?”
“怎么,你想看热闹?”
“可以看吗?”
“不可以。”
许念乖乖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自作聪明道:“那祖姑奶奶打的时候,念念闭上眼睛,不偷看。”
许柚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又轻轻动了下。
这时许星河从柜檯后走过来,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鸡毛掸子,恭恭敬敬递到许柚柚面前。
“祖姑奶奶。”他一脸正经,“老话讲,小树不修不直溜。”
许柚柚瞥了眼鸡毛掸子,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许星河,没接。
许星河平时话最少,可到了该递“傢伙”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旁边的许念仰著小脸问:“爸爸,什么是小树不修不直溜?”
“就是不听话,就得管教。”许星河低头看著女儿。
许念立刻往许柚柚身边挪了挪,抱紧橙汁卖乖:“念念最乖,念念听话。”
许柚柚没看她,抬手轻轻按了下她的小脑袋。
许念瞬间安分下来,乖乖靠著她的胳膊,一动不动。
另一边,密室里。
许多金还围著围裙,手上沾著没擦乾净的顏料,风风火火跑出来,一眼看见门口的许天佑,立马大喊:“二哥!帮我发个朋友圈宣传宣传!开业大吉,给我涨涨人气!”
许天佑压了压帽檐,乾脆拒绝:“不发。我一发,明天记者全堵门口,你店直接不用开了。”
“那不是人气更高吗!”
“我麻烦大。”
许多金蔫了,又討价还价:“那你转发总行吧!不用配图!”
许天佑斜他一眼:“我转发一样能被扒。”
许多金挠挠头,出了个餿主意:“那你多戴两个口罩!捂严实点!”
许天佑抬手假装要揍他。
许多金嚇得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二哥你打人比我家npc还嚇人!”
一溜烟钻回密室里不敢出来。
许清河站在一旁,静静看完这场闹剧,拿出手机打字给许天佑看:四哥这家店要是做起来,客流量稳定,后续可以涨铺租。
许天佑看完人都懵了:“你刚才还跟我说两年回本,现在就想著涨租了?”
许清河收起手机,嘴角抿著,没表情,看得出来是在心里默默算帐。
柜檯边的许星河,目光落回休息区。
许念不知什么时候喝光了橙汁,杯子摆在茶几上,小小一团靠著许柚柚的胳膊,已经睡著了,呼吸轻轻浅浅的。
许柚柚手里的书摊开著,视线却没落在书页上,垂著眼,安安静静看著怀里小孩的睡顏。
指尖无意识贴著她柔软的髮丝,轻轻放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收回目光,合上书本,放在一边,没再翻开。
角落里,许多金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盯著许星河手里的鸡毛掸子,小声弱弱开口:“大哥……那鸡毛掸子能还我不?那是我npc的道具,店里就这一把。”
许星河拎著掸子,淡淡看他:“你说实话,女鬼原型,真是照著祖姑奶奶做的?”
许多金瞬间怂了,缩著脖子摆手:“我瞎吹的!就哄念念玩!”
“你確实欠揍。”
许星河把鸡毛掸子丟给他。
许多金接住,赶紧缩回脑袋,彻底不敢露头了。
许清河低头看著手机备忘录,屏幕亮著。
先打了一行:四哥欠老宅六十万。
想了想,刪掉。
又重新敲字:统计本周客流量,下周给四哥做经营报表。要四哥写好欠条。
敲完,锁屏,收好手机,安安静静站著。
整个店里人声嘈杂,热闹哄哄。
唯独休息区这一角,安安静静的,岁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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