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刘北把穿山甲鳞片剥完,肉也剔乾净。
他把鳞片用破碗装好搁在窗台上晾著,肉则端进厨房交给赵大娥。
“行,这肉嫩,加上早上那几斤狼肉,够吃一段时间了。”
林晚秋听到动静拿围裙擦了擦手,凑过来看了看碗里的穿山甲肉,
“娘,这肉我没做过,怎么弄?”
赵大娥还没开口,厨房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刘盼盼。
八岁的小姑娘手上还牵著妹妹刘念,往厨房里瞅了一眼,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堆生肉上,咽了下口水。
“奶奶。”
“咋了?”
“弟弟爱吃炒的,妹妹喜欢吃甜口的,红烧最好。您分开做吧,別混一块。”
赵大娥愣了一下。
林晚秋望去。
这丫头,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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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个儿也是长身子的时候,说起肉来,却半个字没提自己想吃啥,满心满眼都是弟弟妹妹。
赵大娥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大孙女的后脑勺,掌心贴著那一头枯黄的细发,摩挲了两下。
“那盼盼呢?盼盼想吃啥?”
“我不挑。剩啥吃啥。”
赵大娥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你也是个娃儿。你弟弟妹妹有的,你也有。今天你奶奶做主——盼盼爱吃辣的对不对?给你整一盘辣椒炒肉!宝儿身子弱,清炒。念念要红烧的,给她红烧。一样一盘,谁也不少!”
刘盼盼眼睛亮了。
林晚秋转过身去添柴,低著头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正这时,赵春燕从偏屋出来,跨进厨房门槛。
“辣椒炒肉多搞一盘。”
“家里大半年没见过油腥了,今天肉多,敞开了吃,省的万一放坏了,浪费。”
“行。”赵大娥点头,“晚秋,灶上的火大点,今天咱好好做一桌。”
林晚秋应了一声,开始忙活起来。
赵春燕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也没閒著,挽起袖子进来帮忙洗菜切菜。
三个女人挤在巴掌大的厨房里,倒也配合默契。
赵大娥掌勺,林晚秋烧火,赵春燕打下手。
刘北站在厨房外面往里瞄了一眼,三个前妻,加上亲娘,四个女人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正看著出神,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脚。
不重,但很准。
“发什么愣?”赵大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你不是说要当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还不去把屋檐上瓦片整整?”
刘北抬头望去,屋顶豁了好几个口子,有的瓦片碎了半边歪在那,还有几个窟窿有拳头大。
这要是到了梅雨季节,家里得变成水帘洞。
“我这就修。”
他转身去杂物间翻出一把破梯子,又在院墙根找到几块备用的旧瓦片。把梯子靠上墙三两下爬了上去。
……
很快,灶房里飘出了油烟和肉香。
刚进厨房没多久的赵大娥被熏得直咳嗽,林晚秋把她往外推。
“娘,您出去歇会儿,看著孩子们。这灶太小,烟全往里头灌,別熏坏了您的嗓子。”
“我没那么娇气——咳咳咳!”
“您去院子里坐著,这边我俩忙得过来。”
赵大娥拗不过,只好出了厨房。
院子里,三个孩子正在大槐树底下玩。
刘盼盼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教妹妹画画。
刘念蹲在旁边,跟著姐姐一笔一划地比划。
刘宝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时不时咳两声。
刘盼盼头听到咳嗽声,跑去找来一件外套给弟弟披上。
“穿上,別著凉。”
看著这一幕,赵大娥心口又软又酸。
当初三个儿媳跟儿子办完离婚手续,她本不想拦的。
儿子造的孽,凭什么让三个好女人陪著受罪?
可她看了看盼盼,看了看念念,又看了看病懨懨的宝儿,那几天她翻来覆去睡不著。
三个娃儿还小。
没了娘的孩子,那日子是什么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再说了,三个儿媳的品性,她看在眼里。
林晚秋温柔贤惠,苏月荷柔弱老实,赵春燕嘴硬心软。
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打著灯笼难找的好女人。
偏偏全折在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手上了。
当初她挨个找三个儿媳谈,说的话她这辈子都记得。
“你们要是遇上了真心对你们好的男人,娘不拦。可要是还没遇著,就先留下来。孩子们有个伴,你们也不至於一个人带著娃出去,让外头那些长舌头的嚼舌根。”
三个女人哭了一场,留了下来。
起初,林晚秋和赵春燕谁看谁都不顺眼。
苏月荷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天天抹眼泪。
可时间一长,同在一个屋檐下,三人仇没结下,情分倒越处越深了。
赵春燕嘴上损林晚秋,可每次林晚秋病了,熬薑汤最快的是她。
林晚秋不吭声,但赵春燕的衣服永远洗得最乾净叠得最整齐。
苏月荷性子软,两个姐姐都护著她,有什么重活脏活抢著干,不让她碰。
三个孩子更不必说。
盼盼护念念,念念黏盼盼,宝儿谁都跟。
有时候赵大娥看著这一幕,再回头看看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真不知道这混帐东西当初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三个好好的姑娘骗进了门。
更邪门的是,三个姑娘竟然都信了他。
信他会好好过日子。
信他会当个好丈夫。
结果呢?
全信错了。
“唉——”
赵大娥摇头嘆气。
算了,不想了。
越想越来气。
她抬头望了望屋顶,刘北正趴在那换瓦片,手脚倒是麻利。
这混球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又是打猎又是修瓦的,难道是真改了?
不会的!
赵大娥摇了摇头。
她不敢信,也不想信。
信一回,伤一回。
……
不知不觉间,菜好了。
一盘辣椒炒肉。
一盘红烧肉。
一盘清炒瘦肉片。
还有一大碗穿山甲燉汤,留给苏月荷的。
刘北从屋顶下来,在院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堂屋。
桌边坐了七个人。
七个人,四条凳,坐得满满当当。
却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刘北说:“娘,我坐哪?”
赵大娥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赵春燕。
赵春燕端著碗,目光往三个孩子那边一扫。
刘盼盼放下筷子,抬起头,冷冷地盯著刘北。
“坏人不配和我们坐一桌。”
堂屋瞬间安静。
刘北站在原地,手里端著空碗。
他没有恼。
也没资格恼。
前世打闺女最狠的那几次,就是在饭桌上。因为盼盼多夹了一筷子菜,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把碗都扇飞了。
所以,他真的不配上桌。
真是活该啊。
“行了。”赵大娥开了口,打破了沉默,“自己夹点菜,盛碗糊糊,找个地方蹲著吃去。別在这碍眼。”
刘北夹了几筷子菜,又盛了碗玉米糊糊蹲在屋檐下,背对著堂屋,一口一口地扒饭。
身后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夹杂著刘宝的咳嗽声和刘念细细的咀嚼声。
“奶奶,您吃肉!”
“奶奶,这块大的给您!”
“奶,吃。”
“奶奶岁数大了,牙口不好,啃不动,你们吃。”
“不行!”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奶奶是家里的顶樑柱!奶奶不吃,我们也不吃!”刘盼盼说。
“好好好,奶奶吃。乖孙们也吃!”
听著堂屋的动静,刘北嘴角抽了抽,把碗里的玉米糊糊扒拉乾净。
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了一个碗。
碗里是几块穿山甲肉,还冒著热气。
刘北抬头。
林晚秋站在他侧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晾著的衣服上。
“给你留的。趁热吃。”
说完,她转身走了。
看著林晚秋的背影,低头看著碗里的肉,喉结动了动。
“晚秋,你放心。我一定让你们天天吃上肉。”
“哟。”
赵春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正好从堂屋出来,把碗往水盆里一丟。
“天天吃肉?你倒是说得轻巧。有那个心思,就赶紧吃完干活去。別光嘴上跑火车,到头来轮子都不转。”
“春燕,你放心,我会兑现的。”
赵春燕嗤了一声:“我等著。做不到,你不配姓刘。”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大步往偏屋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刘北没接话,把碗里的肉一块块吃乾净了。
赵春燕前脚刚走,赵大娥后脚就从堂屋出来了。
“你刚才跟春燕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你要是真想改,就別嘴上说说。月荷还在屋里烧著呢,我给她餵了穿山甲汤,烧是退了点,可这丫头身子弱,偏偏又赶上……来了月事。”
“你去田里抓点黄鱔和泥鰍回来。这两样东西补气血,正对症。”
刘北点头:“行,我这就去。”
他转身刚迈出一步,赵大娥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空手別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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