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儿,今晚上山的人多不多?”
樊哈儿掰著手指头算了算,“不少呢。我爹说村东头的老谭家、赵六指、还有猎户李大壮,加上支书家的侄子樊西北带队,少说得有十来號人。”
刘北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来號人一块上山,就算打到猎物,一分也剩不了多少。
更何况,人多嘴杂,动静一大,獐子跑了,野鸡飞了,指不定一晚上白忙。
他以前虽然混帐,但算帐这事儿从来不糊涂。
“你刚才说带队的是樊西北?”
“对啊。”樊哈儿挠了挠头,忽然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北哥,说实话,我不太想跟他一块。”
“为啥?”
“这人不行。”樊哈儿挑著眉头,“上个月张家嫂子在河边洗衣裳,他藏在高粱地里偷看,被张家嫂子男人发现,追了好远。还有上上个月,他偷看李寡妇洗澡,被人发现,逃跑时差点撞上一棵树。”
“好傢伙!这是饿了多久?”
刘北嘴角抽了一下,
“打猎的事我自个儿安排。你回去跟栓柱叔说,今晚咱们三个人单独走,不掺和那帮人的队伍。”
“就咱仨?”
“咱仨够了。”
“行!”樊哈儿眼睛一亮,一拍胸脯,“北哥,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
说完,樊哈儿跑出了院门。
赵大娥非常担心,
“晚上真要上山?”
“嗯。”
“白天上山也就罢了。大晚上进山,摸黑走路,踩空了怎么办?遇著猛兽怎么办?枪走了火怎么办?”
刘北走上前,
“娘,您也看到了。今天王麻子上门要债,我还了一百块。接著给宝儿看病,又花了五块。我手里的钱都花完了。”
“可家里现在有八口人,光吃饭一天就得半斤米。其他的杂七杂八的也要继续买呢。另外,宝儿的调理方子得持续吃。月荷的身子还没养好。盼盼的鞋刚买的,可念念身上那件衣裳,我数了数,有七个补丁呢,也得换件新的才行。”
“我不多干点,这些钱从哪来?总不能让你和晚秋她们再去糊鞭炮筒子。那活太危险了,我不让干了就是不让干。”
“可是——”
刘北接著说:“娘,我不光是要赚钱填饱肚子。我还想盖一座新房。”
“盖新房?”赵大娥愣住。
赵春燕要盖新房,一对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刘北往四周指了一圈,
“您看看这屋子。窗户纸烂了三个洞,白天进风,晚上灌蚊子。西墙那道裂缝都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了。屋顶的瓦片我今天修了一遍,可好些都风化了,拿手一捏就能捏碎。”
“现在是夏天,还能將就將就。可要是入了冬呢?北风一灌,屋里跟冰窖似的。宝儿身子本来就弱,再冻一个冬天,我怕……”
刘北后半句虽然没说完,但赵大娥听懂了。
她的目光从窗户移到墙上的裂缝,又从裂缝移到头顶破了半边的瓦片,最后落回儿子身上。
“盖房子是好事。可你知道盖一间砖瓦房要多少钱?”
“娘,我算过的。”
“唉,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可这房子是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你爹在的时候也提过要大修一番。可他没那个福,给人家干工摔了……修房的事就搁下了。一搁就是十多年。这么久了,想修,真的不容易的,娘不希望你太累了。为了新房子,和你爹一样——”
话没说完,
院子里又安静了。
刘北明白母亲的意思,担心他太拼,太累了,走了爹的老路。
自从爹走后,娘一个女人含辛茹苦的把他拉扯大不容易,
这辈子只想看著他平平安安,將来能够给娘送终,其他的不奢望了。
可越是这样,刘北的心越酸,越觉得前世的自己太浑了,对不起娘,身子的担子越大了。
他把母亲紧紧地搂在怀里,
“娘,您说的都对。可越是如此,我就越是要盖啊。我这么做,不光是为了住。也是为了让我爹在下面安心。您也说了,他惦记了一辈子,都没干成这事儿,我我他的儿子,帮他干成了,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您说呢?”
“你这孩子……”
赵大娥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角,声音发硬:“大话谁都会说。可盖房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別为了赶钱,把命搭进山里。慢慢来就行。”
刘北凑到赵大娥耳边,压著嗓门说,
“娘,我盖房子可不光为让我爹安息。您想想,晚秋,月荷,春燕,三个人跟著我住在这破房子里,心里能舒坦?等新房一盖好,她们住进去,高不高兴?”
赵大娥抬起头看他,有些没太听明白,刘北接著解释,
“她们高兴了,我跟她们之间的关係就能更进一步。三个娃儿呢,看到家里变好了,对我的看法也会慢慢改。”
“等她们真正接纳我了,说不准往后几年还能再给您添几个孙子孙女……”
赵大娥楞了楞,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小子。”她伸手戳了刘北脑门一下,“总算开窍了。”
笑完,赵大娥正色道:“不过她们仨都是好孩子。哪个都孝顺,哪个都不差。要我看呀,乾脆她们三个你拴住得了。別厚此薄彼,再伤了人心。”
“到时候三个人轮著给你生。一人生俩,就是六个。加上现在的仨,九个娃!咱老刘家在这村子里也算人丁兴旺了。”
“……”
刘北被母亲的话惊著了。
生九个?
这是把他当成种猪了啊?
不过仔细想想,他又能理解母亲了。
这地方叫樊家村,村里百分之九十的都姓樊,他们老刘家是外来户。
父亲活著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在人家的地盘上扎根,要么你比人家富,要么你比人家人多。咱都没有,就得夹著尾巴做人。
那句话,母亲记了一辈子。
“娘,我一定努力做到。”
赵大娥看了他好几秒,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点。打著了就回来。打不著也別硬撑。”
“嗯。您放心吧。我会的!”
刘北走向杂物间,背上猎枪,腰间掛好弹药袋,又在角落里摸出一盏马灯和一捆麻绳塞进背篓。
检查完装备,正要出门,赵春燕走了过来,挡在院门口。
“你跟娘嘀咕什么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
赵春燕的眉毛拧了起来,“我现在就想知道。”
“知道了就没惊喜了。”
“谁稀罕你的惊喜!现在就说!快点!”
“真想知道啊?行。晚上等我打完猎回来,我去你房里慢慢跟你说!”
“你——无耻!哼!爱说不说!真当老娘想知道啊?有本事別空著手回来。”骂咧了几句,赵春燕气呼呼的回了屋子。
看著赵春燕的背影,刘北笑了,撇了撇嘴,
“小样。等老子赚了钱,盖了新房,到时候看你嘴还硬不硬。”
“到时候,嘿嘿,你嘴再硬,到了晚上,我都要把你的嘴弄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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