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扳机扣了半程。
这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脚下,比一声炸雷还响。
樊西北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谭反应最快,衝上来一把按住刘北的枪管往下压,“刘北!刘北!使不得!使不得啊!”
谭四也衝上去,和赵六指两个人架住了樊西北的胳膊往后拖。
“走走走!西北哥,走了!”谭四嗓门都劈了,“再不走真出人命了!”
就在这当口,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举起了枪。
是樊哈儿。
他把猎枪端得平平的,枪口对著樊西北的方向,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兴奋。
“北哥!我帮你!”
“……”
所有人都愣了。
樊栓柱的脸先是白了,然后绿了,最后变成了酱紫色。
“啪!”
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把枪放下!”
樊哈儿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回头看他爹,满脸委屈,“爹!我帮北哥呢!”
“帮个屁!退后!”
樊栓柱一把夺过儿子的枪,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局面,沉下脸,朝樊西北喊:“西北!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大半夜的闹这齣,像什么话!老谭,赵六指,赶紧把人带走!再闹,明天我去找你叔——支书那里,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
这话一出,樊西北的脸抽了几下。
他叔是村支书。真闹到那儿,不管谁对谁错,面子先丟一层。
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
更没面子。
他挣开谭四的手,举起枪,对著刘北,
“刘北!你有枪,老子就没有?你敢动我试试!大不了同归於尽!都他妈完蛋!谁怕谁!”
嗓门是够大。
枪端得也够稳。
可眼神飘了。
刘北看得清清楚楚,樊西北是在虚张声势,因为他的手指根本没搭上扳机。
“行。”
刘北吐出一个字,手指继续往下压。
眼看刘北就要扣下去,老谭死死抱住刘北的胳膊。
“祖宗!我的祖宗!你是真要打啊!”
谭四和李大壮同时发力,把樊西北连推带拽拖出了七八步远。
赵六指跟在后头跑。
樊西北被拖著走,嘴上还不饶人:“刘北!你给老子等著!別以为老子怕你!今晚你要是空手下山,看老子怎么笑话你!”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含糊。
最后只剩下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山道拐角。
老谭鬆开手,堆了一脸褶子笑,朝刘北拱了拱手,
“刘北啊,別往心里去。西北这人就那脾气,嘴上没把门的,其实心不坏……”
刘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谭又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见刘北没什么反应,识趣地转身追樊西北的队伍去了。
山脚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又只剩下了刘北,樊哈儿父子三人。
樊哈儿揉著后脑勺,蹲在地上,小声嘟囔:“我就帮北哥举了一下枪……又没打……爹你打我干啥……”
“再打,管你是我爹还是狼,我直接把你生娃的那个玩意儿打爆。”
樊栓柱正背对著他敲菸灰,听到这句话,手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麵皮抽搐了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樊栓柱深吸一口气,把烟杆插回腰间,指著儿子鼻子骂道:“你是长没长脑子吗?刚才要是真打起来,死人了怎么办?死了人,刘北得偿命,你跟著举枪,你也得偿命!到时候两家人全完蛋!”
“啊……还会这样子的吗?”
樊哈儿张了张嘴,这些,他压根没考虑过。
刘北这时走过来,拍了拍樊哈儿的肩膀,
“栓柱叔说得对。哈儿,以后別这么衝动。不是你的事,別隨便往里掺。”
“那怎么不是我的事?”樊哈儿站起来,“你是我兄弟!樊西北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下次他再敢这样,我照样上!我爹要是还敢拦——”
他看了一眼他爹,咬了咬牙,“我就突突突的,就算把他造娃的那个玩意射爆了也突突!”
樊栓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某个部位,又看了看儿子,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
造孽。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生出这么个东西。
“是自己生的!是自己的生的。自己生的,再怎么不孝顺,也得忍著!!!”
刘北赶紧伸手捂住樊哈儿的嘴,“行了行了!別说了!你再说下去,你爹今晚就不打猎了,先打你。”
樊哈儿被捂著嘴,含含糊糊还在嗯嗯嗯。
刘北没鬆手,拉著他就往山道上走,“走了,打猎去。別浪费时间了。”
樊栓柱缓了好一阵,才把胸口那口气顺下来,扛著枪跟了上去。
三人沿著山道上行,绕过了樊西北那一伙进山的方向,从东侧的小路切入密林。
月光被树冠切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
刘北走在最前面,脚步又稳又轻。
樊哈儿在中间举著煤油灯照路,樊栓柱断后,时不时回头扫一眼。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林子越来越深,越来越静。
连虫鸟的叫声都听不到了,只剩下脚底踩碎枯枝的细响。
就在这时,刘北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里,前方偏左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淡红色的光点。
模糊的,跳动的,在一片漆黑的林影深处闪了两下。
红色,代表著附近出现了猎物。
“走,去那边!”刘北指了个方位。
“那边是三里坡。”樊栓柱也认出来了,一把拽住刘北胳膊,“那是三里坡方向,不能过去。那片林子地形复杂,夜里容易迷路。前两年有人进去过,差点没出来。”
“怕什么!”樊哈儿把煤油灯举高了些,“上回我和北哥就去过三里坡,没事!爹你別老当缩头乌龟。”
说完,推著刘北就往前走。
两个人跑得飞快。
樊栓柱在后头急得直跺脚。“这两个兔崽子——”
咬了咬牙,扛著枪追了上去。
总不能让儿子出事。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翻过三里坡的矮岗,视野猛然开阔了些。
前方是一片半月形的草甸,月光照得亮堂堂的。
樊哈儿最先看到了。
他的煤油灯差点摔在地上。
“爹!”他回头冲追上来的樊栓柱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看!四不像!是四不像!”
樊栓柱拉长脖子一看。
草甸中央,一头体型壮硕的四不像正低头啃食夜草。
四不像,也就是老人们常说的山驴,学名中华鬣羚。
颈部长著白色的鬃毛,体色红灰色,在险峻的岩壁上如履平地,被称之为天马。
这东西在大刘山出没极少,肉质鲜嫩,没想到竟然会在三里坡出现。
樊栓柱的呼吸都粗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远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一群山羊从树丛间窜了出来。
蹄声杂乱,惊得草甸上的四不像猛地抬头。
坏了。受惊了,它要跑。
“完了完了完了!”樊哈儿急得直搓手。
“可惜了!”
樊栓柱心里也叫了声可惜。
这距离少说有一百五六十步,夜里光线暗,老式猎枪想打中,几乎不可能——
“砰!”
就在这时一道枪声忽然是炸开。
开枪的是刘北,枪口冒出一团白烟。
四不像的身体在月光下僵了一瞬,前腿屈膝,轰然倒地。
草甸上沉寂了两秒。
“臥槽。”
樊栓柱烟杆都掉了。
一百五十步,夜间,移动目標,一枪毙命。
刘北已经冲了出去。
樊哈儿紧跟其后,嘴里嗷嗷叫著往前跑。
樊栓柱弯腰捡起烟杆,手指居然在抖。
他扛了二十年猎枪,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枪法。
真是见鬼了!
这小子……中邪了么?枪法这么准?
他定了定神,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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