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哥,还真是你啊,太好了。快,快……”
樊哈儿从侧面的巷子里窜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哈儿?你怎么还在镇上?鱼儿卖完了吗?”刘北有些疑惑。
“別提了。鱼儿一条没卖不说,我爹他……他还被工商所的人围住了!”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不要急,慢慢说!”
“我们父子把鱼拉到镇上,摊子还没摆呢,几个工商所的巡查员就衝过来了,说有人举报我们投机倒把!”
“不光要没收鱼,还说要罚款,要送我们去劳改!我爹在那跟他们周旋,都快顶不住了啊!”
“北哥,你比我聪明,快想半个办法吧,这事儿咋整啊?再晚一步,我爹就要被抓走了!”
“举报?投机倒把?”
刘北的眉头拧了起来。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在1981年可不是闹著玩的。
轻则没收罚款,重则判刑劳改。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把时间线捋清楚了。
今年7月,国家刚出了新政策,完成派购任务的一二类水產品可以议购议销。
草鱼、鲤鱼、鯽鱼、黑鱼,全属於一二类。
也就是说,得先把鱼交一部分给国家完成派购,剩下的才能自己卖。
他们直接拉到镇上摆摊確实踩了线。
“你確定他们说的是有人举报吗?”刘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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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工商所的人说,是两个人跑去举报的!”
两个人?
刘北眉头挑起,琢磨了一会。
他凑到樊哈儿耳边低声说著,“你先回去栓柱叔那。到那后,你就跟工商所的人这么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马上回去!”
樊哈儿点了点头,撒腿就往集市方向跑。
刘北带著三个孩子,拖著两个人贩子大步走进了派出所。
“砰”的一声,刘北把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扔在了地上。
“同志,我抓了两个人贩子,一个拐卖儿童的惯犯,一个帮凶。我三个孩子差点被他们卖了。”
此时,派出所里有两个值班警员正在喝茶。
“拐卖孩子?”
闻言,两个警员立刻放下茶杯走了过来。
“老王,我怎么觉得这个胖子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快,快把通缉令翻出来看看,看看是不是通缉犯?”
“好!”
很快,一名警员翻出通缉令,对照了一下照片。
“这……这个胖子不是那个全国通缉的张德財吗?”
“我操!还真是!案子都掛了两年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兴奋。
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
二十分钟后笔录做完。
派出所所长周建国从里屋走了出来。
周建国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很亮。
他翻了翻笔录,又看了看被押在角落里的人贩子,走到刘北面前:
“刘北同志,你帮了我们大忙了。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开口。”
“周所长,我还確实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今天打的鱼,我本来是要先去供销社完成派购的。结果中间出了孩子被绑架的事,我去追人贩子,村里人先把鱼拉来了镇上。还没来得及去供销社呢,就被工商所的人当成投机倒把抓了。”
“我们真不是投机倒把,就是救孩子耽误了。想请您过去说一声,帮忙做个担保。”
周建国看著他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去。”
……
集市东头。
六个穿著蓝色制服的工商所市场巡查员把樊栓柱和樊哈儿团团围住。
樊栓柱的两桶鱼被堵在身后,他张开双臂护著脸涨得通红。
“同志,我们真不是投机倒把!鱼是刚从张家湖打的,本来要先去供销社完成派购的……”
“你说要去供销社,有凭证吗?有派购单吗?”为首的巡查员拿著本子板著脸问。
“没有,但——”
“没有就对了。没有派购单,私自贩卖一二类水產品,这就是投机倒把。按规定,货物全部没收,当事人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同志!你听我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你这鱼我们带走了。”
一个巡查员伸手就要去拎桶。
“不准动!”
樊哈儿从旁边躥出来,一把抱住那个巡查员的胳膊,死死箍住不鬆手。
“说了不是投机倒把就不是!我北哥去救孩子了!你们凭什么没收!”
“放手!你这是妨碍公务!”
“我不放!你打我啊!打死我也不放!”
樊哈儿把脖子一梗,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架势。
几个巡查员朝他推搡过去,樊栓柱赶紧衝过来拉儿子,场面一下子乱了套。
“都住手!”
忽然,一声中气十足的喝令从人群后传来。
巡查员们回头一看,来的人穿著公安制服,胸前別著所长的牌子,身后还跟著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手里牵著三个孩子。
“周所长?”为首的巡查员愣了一下。
周建国走上前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这个刘北同志,今天刚帮我们抓了一个全国通缉两年的人贩子。他的孩子上午被拐,他去追人贩子救孩子,鱼是让村里人先拉来的,还没来得及去供销社完成派购。这事儿我可以给他做担保。”
几个巡查员互相看了看。
派出所所长亲自做担保,这份量不轻。
为首的巡查员收起本子,打量了刘北几眼,似乎在把这张脸记进脑子里。
“既然周所长担保,今天这事就算了。不过下不为例。派购任务必须先完成,剩下的才能自销。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坏!”
“明白。谢谢几位同志。”刘北点头。
很快巡查员们撤了,樊哈儿这才鬆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出了一身的汗。
刘北忽然想起一件事,追了两步问那个为首的巡查员:“同志,请问一下,举报我们的人长什么模样?”
巡查员回头想了想:“两个男的。一个瘦长脸,一大早就跑来举报的。另一个矮一点,右手好像多了根指头。”
瘦长脸。
右手多了一根指头。
刘北三个人脑子里同时蹦出了两个名字,
樊西北和赵六指。
“他妈——”樊哈儿张嘴就要骂,刘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冲他使了个眼色,
樊哈儿不得不立刻把脏话生生咽了回去。
“刘北同志!”
周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个电话號码递给刘北,
“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给我。”
“谢了,周所长。”
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回了派出所。
“北哥,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樊哈儿不明。
“派出所所长在呢,你乱来,想进去坐牢啊?”
“我——”
“行了,这件事我有分寸的。等回村再说!”
“行!”
“哐当~”
樊栓柱腿忽然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小北啊,今天要不是你,我跟哈儿就完了。你说你咋那么聪明呢?让哈儿先来稳住,你跑去派出所搬救兵,一招就把事儿给解了。”
“栓柱叔,甭客气了。先把鱼处理了。”
刘北从桶里挑了几条黑鱼,几条鯽鱼,还有两只王八装进单独的布兜里。
剩下的,他领著樊栓柱父子去了供销社,把一二类水產品按价交了派购,手续办完后终於拿到了派购回执单。
出了供销社,他们又拐去了上次收购的陈顺子那里,把剩余的鱼全部出手。
最后点了点钱,一共卖了一百二十块。
“栓柱叔,说好的对半分。六十归你们。”
可樊栓柱却把钱往回推过去,
“小北,六十太多了,你给我们四十就够了。”
“叔,您这是——”
“小北,你听我说。今天要是没你,我和哈儿就得进去蹲著了。那可是劳改啊。四十块已经不少了,我心里有数。”
刘北看著樊栓柱那张写满了执拗的脸,知道再推下去这老实人该急了。
“行。听您的。”
刘北收好八十块钱,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安安静静站著的三个孩子。
盼盼牵著念念。
刘宝站在他腿边上,小手抓著他的裤腿。
他正要开口说回家,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呼唤声。
“刘北兄弟!”
刘北回头望去,却见李大壮从集市另一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身后跟著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腰板挺直,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钢笔。
面相端正,两道浓眉下一双精明的眼睛正盯著刘北打量。
李大壮走到近前,一脸兴奋:
“兄弟,这位是大刘山林场的负责人樊场长,他可是专门来找你的哦!”
一个林场的场长居然主动找我一个小村民?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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