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站著的是谭老头和他儿子谭四,父子二人一人手里拿著两棵大白菜。
“谭叔?你们这是——”
“小北啊!叔来看看你!”
“来就来唄,还带什么大白菜啊。谭叔,谭四哥,进来坐吧。”
谭老头父子进来后身子同时一顿。
因为他们看到樊栓柱们竟然也在。
尤其是林场的场长樊二河竟然也在。
林场场长亲自登门,这排面可不是谁家都有的。
谭老头眼底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快步走上前,先冲樊二河点了个头,“哟,樊场长也在?失敬失敬!”
“来了就坐。”刘北搬了两把凳子出来,又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红塔山,一根递给谭老头,一根递给谭四。
谭四接过烟,看了看牌子,指头微微一抖,下意识望向他爹。
谭老头倒是老练,烟夹在手指上没急著点,先把白菜往桌边一放,“自家地里种的,不值什么钱,就图个新鲜。”
“谭叔客气了。”刘北给他点上火,坐回石桌对面,“叔,你们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事吧,您直说就行。”
谭老头吸了一口烟,目光飘向了樊栓柱。
樊栓柱把菸灰抖掉后开口,
“小北,老谭前天找过我。他和谭四想跟你一块上山打猎。”
“嗯?”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齐齐望向了刘北。
谭老头的笑还掛在脸上,但手指捏著烟的力道紧了一分。
谭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珠子死死盯著刘北的表情。
刘北没有立刻答覆,而是拨弄火柴盒,一下,两下,三下。
这三下把谭老头的心拨得七上八下。
谭老头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谁上台跟谁,谁得势帮谁。
以前刘北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他连正眼都懒得给。
可这阵子刘北的变化他全看在眼里。
打猎、卖猎物、骑二八大槓、揍樊二苟,桩桩件件传遍了整个樊家村。
他老谭活了一辈子就认一个理:跟对人,比什么都强。
“谭叔。”一分钟后,刘北终於开了口,“下次上山,我叫你们。”
“呼~”
谭老头悬著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来,脸上的笑彻底舒展开。
旁边的谭四都跟著长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冲刘北弯了弯腰,嘴笨,只憋出一句:“北哥,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刘北摆摆手,“都是一个村的客气什么。你们来的正是时候,饭菜马上就好了,一块吃顿饭再走。”
谭老头站起来就要推辞,“不了不了,来蹭饭像什么话——”
“谭叔。”刘北看著他,“不留下吃饭,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
“这……”
谭老头愣住,先是看了看樊栓柱,接著又看了看樊二河。
樊栓柱冲他点了点头,樊二河吐了口烟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那……那叔就不客气了。”谭老头重新坐下来,这回坐得踏实了。
几个男人围著石桌你一言我一语的扯了起来,聊山上的路,聊猎物的脾性,聊哪条沟里野鸡最肥。
谭老头年纪大,见得多,几句话就聊到了点子上,就算是樊栓柱,有时候也插不上嘴。
刘北靠在椅背上听著,偶尔接一两句,越听越有意思。
……
灶房里,热气蒸腾。
赵大娥掌勺,林晚秋在一旁切菜,砧板上的刀起落得均匀。
赵大娥透过灶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刘北坐在几个男人中间,分烟、斟茶、插话、让座,一举一动不紧不慢,连谭老头那种人精,坐在他跟前都老老实实的,像是干了十年村干部似的。
她心里头一时间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翻上来。
她一个寡妇拉扯大的儿子,最窝囊的时候喝醉了趴在猪圈门口睡,全村人没有一个不笑话的。她恨过,骂过,半夜躺在床上想过一百遍“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可现在,儿子坐在院子里跟四五个汉子说话,腰板挺著,眼神稳著,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缩著肩膀见人就躲的废物了。
我儿子呀,总算是长大了。
我老刘家后继有人了。
“娘。”
忽然,林晚秋走了过来。
赵大娥回过神,“晚秋,怎么了?”
林晚秋看著远处的刘北,
“他……真的不一样了。”
“你也发现了?”
林晚秋点点头,
“嗯。发现了。一个人要学坏,三天就够。可要变好,还是天天好,那就真是太难了。”
“他最近做的事,我一直在仔细琢磨,觉得不太像装的。尤其是现在,他接待栓柱叔们的时候,无论是说话和做事,还是递烟倒茶的顺序都很自然,一点也不像偽装出来的。”
“嗯!”
赵大娥心里乐开了花。
“你说得对。他是真变了。不过光靠他一个人也不成。这个家,还得有个能拿主意的女人撑著。晚秋啊,你是三个媳妇里最稳当的,这些日子你帮的忙我都记在心里。往后——”
“娘。”林晚秋打断了她,“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他现在是变好了,我看得见。可七年的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我……再看看吧。”
“唉~”
赵大娥嘆了嘆,把锅铲搁在灶台上没有再劝。
有些结,催不得。
能说出“再看看”,已经比上个月的“不可能”鬆了十万八千里了。
她找了个藉口去院子里拿葱,留林晚秋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窗外传来刘北的笑声。
林晚秋垂著眼,手腕上的银鐲在灶火映照下闪了一下,越看越觉得好看。
……
片刻后,饭菜上桌。
五斤猪肉燉了一大铁锅酸菜白肉,排骨红烧了半盆,草鱼整条清蒸,两只活鸡一只燉汤一只爆炒,六棵白菜切了两棵清炒打底,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刘北和樊栓柱、樊二河、李大壮、谭老头、谭四围坐石桌,樊哈儿在旁边加了个马扎。赵大娥带著林晚秋和苏月荷端著碗在旁边吃,赵春燕则站在桌边给几个人夹菜。
樊二河那坛粮食酒开了封,酒香浓烈。
“来,敬小北一个。”樊二河端起碗。
“场长,我下午还得跟你去林场,少喝点吧。”
“去林场是去林场,这碗必须喝。”
刘北端起碗刚要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林晚秋把碗接了过去,“场长,这碗我替他喝。”
说完她仰头一口闷了。
“……”
樊二河愣了一下,竖起拇指,“小北,你媳妇好酒量啊!”
“小北,我也敬你!”
李大壮端起了第二碗。
话音刚落,苏月荷从旁边端著碗一瘸一拐挪过来,“我来。”
一口喝完后,她脸红到了脖子根,转身就躲回了凳子上。
谭老头也端起了碗还没开口呢,赵春燕直接把刘北面前的碗抢了过来。
“谭叔,我干了,你隨意。”
话落,赵春燕一口喝光,把碗往桌上一顿,“没了!”
“……”
谭老头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再来。”赵春燕把碗往前一推。
“来!”谭老头硬著头皮又倒了一碗。
赵春燕端起来又是一口。
三碗烈酒下肚,她脸不红气不喘,抹了一下嘴角,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还有谁?”
“……”
桌上鸦雀无声。
樊栓柱的筷子停在半空,李大壮嘴里的排骨忘了嚼,谭四端著碗僵在那里,就连樊哈儿的嘴都张成了o型。
樊二河放下碗,深深地看了刘北一眼。
三个已经离了婚的前妻,一个一个替男人挡酒,这场面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都离了,还住在一个屋檐下,还心甘情愿地护著这个男人。
樊二河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心里只有两个字:服了。
……
饭后,几个人在院子里散著。
樊二河走到灶房门口,冲正在收拾碗筷的赵大娥拱了拱手,
“嫂子,我说句真心话,把三个儿媳妇调教成这样,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赵大娥摆手,“那是我丟人的事。哪有当婆婆的带著三个离了婚的儿媳妇过日子?说出去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別人家一个媳妇都管不住,您一个人管著三个,还一个比一个服帖。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那也不是我的本事,是我那不爭气的儿子最近开了窍。”
“儿子开窍,还不是当娘的教得好?有其母必有其子!嫂子,我樊二河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心里头真佩服的没几个。你算一个。”
“你这嘴跟抹了蜜似的。”
“哈哈~”
十几分钟后,樊二河转身对刘北正色道:“小北,下午三点之前必须到林场。老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来了直接找他就行。木料的事他会安排。”
“放心,误不了。”
樊二河点点头领著眾人往外走。
谭老头走在最后,临出门回头又看了刘北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確,这条船,他谭老头上定了。
……
很快,院子又只剩下刘北一家人。
赵大娥拉著刘北坐到堂屋里。
林晚秋端著茶进来,赵春燕倚著门框,苏月荷坐在偏房的窗边,耳朵竖著。
“下午去林场是买木头?”赵大娥问。
“嗯。盖房子用的。樊场长给的內部价,比外面便宜不少。”
赵大娥满意地点头,
“木头有了,砖有著落了,那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赵大娥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一股刘北看不透的认真。
“新房子盖好以后,房间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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