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看著石门后方,眼神压了下去。
果然。
阴阳大道经的最后一篇,就在里面。
无尘子站在石门旁,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公子,请。”
语气很平。
但不热。
李牧听的出来。
无尘子现在对他没有半点好感。
女婿死了,女儿死了,无尘剑宗还得把灵脉借出来养噬灵兽。
换谁都高兴不起来。
可高不高兴不重要。
他只要带路就行。
李牧迈步走进石门。
石门之后不是他想像中的剑冢。
没有密密麻麻的长剑。
没有插满山谷的残兵。
甚至没有金铁气息。
里面是一片极大的地下谷地。
四周石壁高耸,头顶看不见天,只有几颗夜明珠嵌在岩壁上,勉强照亮前方。
谷中立著一座座石碑。
粗略看去,足足上千座。
每一座石碑上,都刻著一道剑痕。
有的剑痕很浅,看著隨手划过。
有的剑痕深的几乎要把整座石碑斩开。
更有几座石碑,李牧只是看了一眼,眉心就隱隱刺痛。
剑意。
全是剑意。
而且不是一种。
霸道的,轻灵的,阴冷的,锋锐的,厚重的。
上千座石碑,代表上千个剑修站在这里,沉默的把一生最得意的东西留下。
李牧脚步停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来找阴阳大道经。
没想到还撞上这么一个地方。
这无尘剑宗能在苍剑州立足,倒也不是全靠那个大乘老祖撑门面。
“这就是藏剑谷。”
无尘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语气里终於多了点东西。
自豪。
“我无尘剑宗歷代,但凡领悟出剑意者,临终前都会入谷,在石碑上留下自己的剑痕。”
“后辈弟子若有机缘,可以从这些剑痕里参悟自己的剑意。”
李牧点了点头。
“好地方。”
这话不是客套。
他確实觉得好。
天元剑经威力够强。
天元残剑也够强。
可他一直缺一件东西。
属於自己的剑意。
李青峰有剑意。
无尘子有剑意。
哪怕他们现在在李牧眼里都不算什么,可那是因为他借过星辰的力量。
真按他自己的境界算,他的剑道底子,还不够完整。
问道塔能磨战斗本能。
阴阳大道经能提升根基。
天元剑经能给杀招。
但剑意这个东西,必须自己走出来。
不能靠抢。
不能靠背。
李牧看著谷中的石碑,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阴阳大道经要找。
剑意也可以顺手参悟。
一年人仙这条路太离谱。
离谱到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扯。
可路再扯,也得走。
能拿的东西,都得拿。
无尘子看著李牧,沉默了一会儿。
“小友就在此慢慢感悟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一点留下陪同的意思都没有。
李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外,嘴角动了一下。
走的好。
真让无尘子一直站旁边,他还得分心演一演。
现在清净了。
石门缓缓合上。
谷中只剩李牧一个人。
他抬手按了按左臂空荡荡的位置。
断臂还没长回来。
身体也还没完全適应。
这种残缺感很烦。
更烦的是,他只有一年。
李牧很少真正急。
因为急会影响判断。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確实被逼到了悬崖边。
系统在外面找第三个宿主。
天道在头顶记帐。
噬灵兽躺在灵脉里,能不能醒还不知道。
母亲刚脱离李家,还得安置。
阴阳大道经最后一篇就在眼前。
一堆事情压过来。
换个正常人,早崩了。
李牧没有崩。
他只是觉得不爽。
非常不爽。
他討厌別人逼他。
更討厌天道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逼他。
“行。”
李牧低声道:“一年就一年。”
他抬头看向第一座石碑。
剑痕很浅。
剑意也不强。
李牧只看了几息,就移开目光。
不合適。
第二座。
第三座。
第四座。
他一座座看过去。
有些剑意太正,锋芒堂皇,走的是光明大道。
李牧不喜欢。
太乾净。
乾净到不適合他。
有些剑意太狠,纯粹杀伐,简直只为了杀人而存在。
李牧也不喜欢。
他杀人,但不做杀人的工具。
他要的是掌控。
是该藏时藏,该杀时杀。
能装温润君子,也能一剑割喉。
他的剑意不能太单一。
李牧走的很慢。
每一座石碑都只看几眼。
不是不认真。
是不对。
他心里很清楚,剑意这种东西不能勉强。
硬套別人的路,只会把自己走窄。
半个时辰后,李牧停在一座裂开的石碑前。
这座石碑上的剑痕很怪。
从上到下,一分为二。
左边剑痕温润平缓,右边剑痕阴冷狠辣。
同一剑,竟然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李牧眯了眯眼。
有意思。
这倒是有点符合他。
表面一套,里面一套。
他伸手触向剑痕。
指尖刚碰到石碑,一股剑意衝进识海。
李牧眼前一花。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个人站在面前。
那人一剑递出,前半剑看著是君子行礼,后半剑却突然翻脸杀人。
李牧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
但还不够。
这剑意只学到了两面。
没有学到转换。
表里不一不是目的。
真正厉害的,是让人到死都分不清哪一面是真的。
李牧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石碑越少。
剑意也越强。
他的阴阳二气动的更明显。
不是对这些剑痕有反应。
而是对谷深处的某个东西。
李牧跟著那股牵引往前。
走到最里面时,他看到了一块没有剑痕的石碑。
很普通。
普通到放在上千座石碑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李牧气海里的阴阳二气,在这块石碑前转的最快。
他站在石碑前,嘴角慢慢勾起。
找到了。
李牧抬手,正要触碰石碑。
背后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风。
藏剑谷里没有风。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感觉。
李牧后颈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先看。
右手已经握住天元残剑。
下一息,他猛的转身。
然后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骷髏。
白骨森森。
身上没有衣袍。
眼洞黑漆漆的,就这么直勾勾的盯著他。
距离很近。
近到李牧只要再退半步,就会撞上它。
“我靠。”
李牧难得骂了一句。
人已经暴退。
天元残剑出鞘。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稳住,那骷髏就动了。
快的离谱。
李牧刚落地,骷髏已经站到他面前。
没有灵压。
没有杀气。
就是快。
李牧不敢赌它有没有恶意。
他现在只有一条手臂,也没资格装从容。
右掌抬起,阴阳二气混著灵力直接拍了出去。
轰。
骷髏被一掌拍散。
骨头落了一地。
李牧握著天元残剑,盯著那堆骨头,没有立刻放鬆。
果然。
下一刻,骨头动了。
一截接一截自动拼回去。
头骨滚了两圈,咔的一声扣回脖颈。
骷髏重新站起来。
还是盯著他。
李牧脸色沉了下来。
这东西很诡异。
能无声无息靠近他。
被打散还能復原。
藏剑谷里怎么会有这种玩意?
无尘子知不知道?
大概率不知道。
如果知道,他不可能让李牧一个人进来。
除非他想让无尘剑宗陪葬。
李牧握剑的手没有松,语气却放缓了一点。
“前辈?”
骷髏没反应。
李牧皱眉。
“听得懂吗?”
还是没反应。
就在李牧准备再试一剑时,骷髏忽然抬起手。
它没有攻击。
只是开始比划。
动作很慢。
一开始李牧完全没看懂。
可看著看著,他的脸色变了。
这动作……
经脉运行?
不。
不是普通功法。
是阴阳二气的转化路线。
和阴阳大道经很类似。
但又有些地方不一样。
李牧盯著骷髏的手,心跳快了起来。
他压住情绪,试探著问:“前辈说的是阴阳大道经?”
骷髏停住。
然后点了点头。
李牧的眼神彻底变了。
真找对了。
这骷髏和阴阳大道经有关。
甚至,它可能比无尘剑宗还早就存在於藏剑谷。
骷髏转身蹲下,伸出骨指,在地上写了起来。
它写的很慢。
一笔一划。
李牧站在旁边看。
最开始,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骷髏写出来的內容,確实是阴阳大道经。
但和他修炼的上篇、中篇对不上。
差的很多。
不是几个字的差別。
是核心思路都不同。
骷髏这一版更偏阴。
吞噬,沉降,归寂。
而李牧修炼的阴阳大道经,是阴阳互转,相生相灭。
两者属於同一个源头分出来的岔路。
越看,李牧眉头皱的越紧。
如果骷髏写的是正本,那他练的是什么?
如果他练的是正本,那骷髏又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骷髏写完了大半。
李牧原本已经有些不耐烦。
可看到最后几段时,他眼神忽然一凝。
这后面的內容对上了。
尤其是最后一段。
与他上篇、中篇缺失的接口,严丝合缝。
李牧盯著地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骷髏。
“前辈,这是你修炼的阴阳大道经?”
骷髏点头。
李牧沉默了。
这就麻烦了。
一门功法,出现了两套前后不一致的版本。
而且两套都有真东西。
他不可能直接照练。
他现在寿元只剩一年,已经没有试错空间。
李牧想了想,蹲下身,用天元残剑的剑尖在地上写了起来。
他没有把全部细节都写出来。
只写了上篇和中篇的主脉络。
这已经足够判断。
如果骷髏懂,它自然能看懂。
如果骷髏不懂,李牧立刻拔剑。
哪怕打不死,也得先跑出去叫星辰。
地上的字越来越多。
李牧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骷髏。
“前辈看得懂吗?”
骷髏没动。
黑漆漆的眼洞盯著地上的內容。
一动不动。
李牧等了几息,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不对劲。
下一刻,骷髏身上忽然冒出一股极重的阴气。
李牧瞬间后退,天元残剑横在身前。
阴气没有扑向他。
而是从骷髏骨缝里一点点涌出,又重新匯聚到它身上。
骨头表面开始生出血肉。
很慢。
却真实发生著。
李牧看著这一幕,右手握紧剑柄。
这已经不是復原。
这是重塑。
几个呼吸后,骷髏不见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个满头白髮的中年人。
脸色惨白。
眼神带著压不住的癲狂。
他低头看著地上李牧写出的阴阳大道经,嘴唇动了动。
“原来……”
“我练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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