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外,时间並没有过去很久。
夕阳依旧,整栋灰白色的大楼笼罩在深蓝色的暮靄里。
老陈站在医院大门之外,仰头看著这栋废弃建筑,咽了一口唾沫。
“余言。”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嚇人了?”
余言推了推眼镜,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口,玻璃反射著最后一丝余暉,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在盯著他。
的確感觉更恐怖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医院还只算是个阴森破败的废弃建筑。
但现在,仅仅是站在门口,余言就感觉寒气逼人,汗毛直竖。
“是心理作用。”余言语气坚定。
老陈搓了搓手臂,也肯定地说道:“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心理作用。”
“大白天的……呃,小傍晚的,能有什么事儿?”
两人走进院內。
水泥地被野草顶得龟裂,碎玻璃和废弃的输液瓶散落在草丛里,偶尔反射出微弱的亮光。
“沈渡那小子一个人跑这儿来干嘛?”老陈压低声音,“这地方咱俩结伴都有些瘮人,他一个人胆这么肥?”
“要不我们回去?”余言提议。
老陈看了他一眼。
“来都来了。”
话音还未落下。
没等余言反应过来,老陈就已经直接迈步冲了进去。
余言张嘴想喊住他,但话还没出口,老陈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里。
隨后就如同落入了深渊,没有丝毫动静。
三秒。
五秒。
十秒。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尖叫声,就连爆粗口的声音都没有。
余言站在门口,感觉手脚愈发冰凉。
“老陈?”
没有回应。
“你別嚇我!”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余言骂了一句,咬了咬牙,跟著一头衝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余言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条走廊也就三四十米的样子,穿过就能到大厅。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觉得格外长。
而且安静。
他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周围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陈就在前面不远处。
余言能看到他的背影正在往前跑,跑得很快。
他喊了一声,但也许是过於紧张,他甚至没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老陈没有回头,似乎也根本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余言开始加速追上去,希望能和对方匯合。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走廊里狂奔,脚步落在瓷砖地面上,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余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能感觉到肺部在剧烈收缩,但就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越跑越怕。
越怕跑得越快。
跑了一会,他甚至听到后面有人在追赶。
但他不敢停下来去看。
老陈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不断加速,越跑越快。
两人几乎是在十几秒內就跑完了整个走廊。
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刺眼的白光,老陈的身影消失在那片白光里,余言紧跟著冲了进去。
眼前骤然明亮。
大厅。
整洁如新的大厅,地面瓷砖被擦得鋥亮,墙角摆放著鲜绿的盆栽,候诊区的长椅上稀稀拉拉坐著几个人。
和外面的破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我……我,就说……別跑那么快……”余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陈弯著腰撑著膝盖,也在大口大口喘气。
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前方,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喘得太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余言顺著他的手看过去,然后瞬间愣住了。
前台旁边,一个穿著黑色长款马甲、气质神秘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单片眼镜,黄铜怀表,高领长袍。
看上去就气度不凡。
那个男人正侧过头,看向他们。
“等等……”
“这个人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
沈渡看著从楼梯间衝出来的两个人,顿时戒备起来,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等等,老陈和余言?
什么玩意?
好在不是什么奇怪的怪谈实体,而是他认识的人。
但此刻,他更希望自己不认识这两人。
“你们怎么来了?”
沈渡的语气比平时冷淡了不少,先发制人地向二人问道。
因为他现在已经来不及切换姿態了。
这两个人的目光已经牢牢定在了他身上。两人的嘴巴张大,几乎能塞得下一个灯泡。
“沈……沈渡?”
“是你吧,沈渡?”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满满都是震惊和困惑。
不能解释。
解释不了。
咱好兄弟都偷偷背著自己干啥了?
你要是偷偷发財也就算了,你特么背著老子拯救世界?!
沈渡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抬手指向楼梯间的方向:“这里並不安全,请你们立刻离开。”
他的语气很严肃。
【神秘学者】的姿態下,他面容冷峻,声音里也隱隱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陈和余言齐刷刷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齐刷刷地转回头来。
“你……你这是在cos什么吗?”老陈乾笑了一声,还在试图为沈渡找补,“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出的剧本杀?”
“我说了,赶紧走。”沈渡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这几人在这里很不安全,必须让他们快点离开。
沈渡没有试图隨便找个理由。
对方二人都不是傻子,不会像小说里一样,隨便找个理由就信了。
这是高中生,日常里的一些小事都能让他们產生幻想,更別说是眼前几乎实锤的一幕了。
“可是——”
“没有可是。”
余言拉了拉老陈的袖子,示意他先听沈渡的。两人转身往走廊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停下了。
走廊尽头的大门紧紧闭著。
余言伸手用力推了一下,大门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动静。
“门好像锁了。”
余言回过头,此时他也知道恐怕出大事了,语气慌乱中又掺杂著一丝兴奋。
“而且我记得刚才我们跑进来的时候,这扇门明明是开著的,我们根本没碰它。”
沈渡闭上眼睛。
他现在一个多余的事情都不想处理。
但是没办法,他已经顾不上姿態暴露的问题了。
“那就別乱跑,跟著我,跟紧,看到任何东西都不要出声,不要擅自行动,不要碰任何东西。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必须听我的指挥。”
老陈和余言小鸡啄米似的点著头,但眼神里的困惑和兴奋却越来越浓。
两人走到前台附近,看看周围的环境。
候诊区的人比沈渡刚进来时少了一大半,但看上去也没什么异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渡在一旁的原因,二人並没有因为缺少身份而遭到环境的恶意。
这其实也说得过去,毕竟此时沈渡就是病人,这两人自然算得上是病人的同学。
病人的同学来看望病人,这很合理。
余言的目光落在前台的台卡上,伸手戳了戳老陈:“你看这个。”
那是沈渡之前看过的《仁济医院就诊守则》。
两人凑过去,一左一右地看了起来。
沈渡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前台后面那个新换的白丝护士身上。
她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正在低头整理文件,对几人的动作视若无睹。
依旧翘著腿,白色丝袜的边缘若隱若现地勒进肉里。
但除此之外,服装还算规整,看上去的確是一个护士该有的打扮。
老陈很快就看完了守则,嘀咕道:“这什么东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啊……”
“你看第四条。”余言推了推眼镜。
【4.本院住院部位於四至七层。探视时间为每日15:00-19:00。探视结束后请儘快离开,不要在病区內过久逗留。】
“四到七层,这楼总共才几层来著?”
余言缓缓抬起头:“五层。我们在外面看得很清楚,这栋楼一共就只有五层。”
沈渡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他之前也看过这条守则,但一时间还真没注意到。
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还真能发挥点作用。
不过目前看来,这个信息似乎没什么意义,只是正常的空间变化而已。
沈渡自己也看向守则,打算看看有没有自己遗漏的地方。
【仁济医院就诊守则】
沈渡的目光直接跳到第六条。
【6.本院无地下楼层。若您发现电梯內出现了通往地下的按钮,请勿按下。
若您不小心按下併到达了地下楼层,请保持面向电梯门,不要回头,在电梯门开启后立即按下最近的楼层按钮离开。】
第九条:
【9.太平间位於本院负二层,24小时开放,欢迎参观。】
沈渡沉思了片刻,本院无地下楼层,但太平间在地下的负二层。
这是守则里最大、最明显的一个矛盾。
他相信周医生不会骗自己,这边守则定然是分成两种势力的。
那么大概率,问题就出在第六条和第九条之间。
沈渡更倾向於是第九条,前八条都是正常的。当然,对方也有反其道而行之的可能。
但是无论如何,这样推理下去,这地下二层必然非常重要。
沈渡对於医院的真相没什么兴趣,他只想刷怪来著。
所以他也没有继续琢磨这个,而是走到前台。
“请问,这栋楼还有另一侧吗?”
沈渡语气平稳,单片眼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站得笔挺,一只手轻轻拨弄著怀表的链条,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现在是【神秘学者】,而非学生的装束,还用之前装嫩那一套,作用不大。
况且,身后还站著两个呆头呆脑的同学。
多少得有点范儿。
白丝护士停下手中整理文件的动作,抬起头看著他。
表现得远不如之前那个黑丝护士那么热情,反而显得有些冷淡,淡淡道:“什么另一侧?”
“另一侧楼体,另一侧建筑?”
“哦。”
护士伸手指了指大厅右侧的一条走廊。
“你沿著那条走廊一直走,不要往左拐也不要往右拐,走到尽头有一扇门。
记住门上的数字,然后把数字倒过来念,敲门三下,然后就可以进去了。”
她的语速很快,语气冷淡,似乎在背诵一段早已背熟的指令。
护士说完后,又皱眉道:
“不过那地方没什么好去的,你去那儿干嘛?”
沈渡继续礼貌地说道:“受人之託,多谢。”
“哦。”护士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不再多问。
沈渡微微頷首,转身迈步离开。身后的黑色长袍隨著步伐轻轻扬起。
老陈和余言赶紧跟上。
两人走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无言的眼神。
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两人眼神交流了半天,却没人敢直接问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陌生的沈渡。
这傢伙的压迫感太强了,比班主任还强,他们不敢。
余言有些悲哀地想道:
我们之间已经隔著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三人走进右侧的走廊。
这是另一条走廊,与之前的走廊不同,这条走廊並没有吞噬声音,看上去一切正常。
“记住,进入之后不要停下脚步,保证自己一直在移动。”沈渡叮嘱了一句,然后直接踏入走廊。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清晰可闻。老陈和余言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迅速跟上。
周围的门扉似乎都有些特別,沈渡不由仔细观察了一下。
第一扇。普通木门,紧闭。
第二扇。锈跡铁门,紧闭。
第三扇。玻璃门,敞开。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
沈渡一路走一路数。走廊比他想像中要长得多,他走了將近三分钟,才终於走到走廊的尽头。
一共是十六扇门。
一路上那两人都很安静,完美地遵守了开始时沈渡的叮嘱。
不乱出声,不乱动。
走廊尽头的第十六扇门和前面十五扇门比,没什么特別之处。
材质是木质,上面有一块铭牌。
铭牌上的字跡很小,沈渡靠近看了一眼。
【危重病人观察室】
沈渡看了一眼后面正襟危坐的两人,有些好笑,隨口说道。
“倒也不用太过紧张,想说什么就说吧。”
老陈这才如释重负,吐槽道:“那我可就说了,咱们为啥要进这个地方?这玩意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对劲啊。”
余言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沈渡又瞥了一眼两人:“不想办法探索的话,你们打算在这个医院待一辈子?”
显然,出去的路已经被堵死,那他们也只有探索这一条路了。
如果说一开始,沈渡只是想隨便杀个怪的话。
在这两个傢伙来了之后,他的任务就多了一个:
让所有人毫髮无损的回去。
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想到这里,沈渡又无奈地嘆了口气,隨后继续看向第十六扇门。
这第十六扇门没有门牌號,只有一个方正的金属框子。
字跡模糊,依稀可见。
上面的数字是,069。
倒过来念,是690,还是960?
稳妥起见,沈渡都念了一遍,隨后敲门三下,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
没有想像中的阻力和异响,一切顺理成章。
门的另一侧非常安静,仿佛其中一切都被这扇打开的门给阻隔在外。
沈渡沉思片刻,迈过门槛。
身后的门自动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再次站在了一条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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