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的镜面里倒映出任桀此刻的模样。浑身浴血,鎧甲破碎,怎么看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等等,你……”它的声音不再是温文尔雅,反而变得有些尖锐。
“你在故意让他们送死?”
任桀没有回答。
他站在血泊中,站在队友的尸体中间。老吴、阿良、郑姐,三个人並排躺著。他的队员们,他最得力的手下,陪他出生入死无数次的战友。
他俯视著他们的脸,然后说道。
“然后呢?还有什么话,现在都可以说出来了……”
“我向来是允许遗言的。”
然后他的气势开始变化。走廊里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玻璃碎片如雨般落下。
墙壁在震颤,地面的瓷砖在龟裂,裂缝以任桀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散发出实质性的威压,將周围的一切都给碾碎。
【正在加载职业信息……】
【加载成功。】
灰黑色的甲片从他的领口开始生长。
不同於之前那些破碎的残甲,这一次的甲片完整、厚重、稜角分明,每一片甲叶的边缘都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
胸甲正中,那个古体的“卒”字散发耀眼光芒,如同烈焰燃烧。
这只是开始。
隨后,他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模糊的面容,高大的轮廓,它穿著和任桀一模一样的鎧甲,手里拄著一柄同样模糊的长戈。
它站在任桀身后,一丈有余的古代兵卒虚影。
【当前职业:兵卒!】
副院长又退了一步。这一次,它的动作不再从容。
“这是……”
“职业升华。”任桀替他回答了,他耐心地解释道。
“你以为我困在阿尔法级多久了?三年,三年,我带著这群傢伙打了无数场仗,每一次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我早该升了。”
“但我没有。”
他抬起手。
身后的虚影也抬起手。
动作很慢,能够清晰地看到他挥拳的轮廓。
可以看到,那一拳把空气都压碎了。
走廊更远处的墙壁在拳风下也出现了龟裂,天花板的碎屑如雪花般落下。副院长的镜面脸在拳压之下开始凹陷,裂纹从镜面中央向四周延伸。
“不、你不能这样!”
副院长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变得刺耳。
“想想你的队员们,我可以让他们活过来,我可以……”
任桀的声音从鎧甲面罩下传出,沉如洪钟。
“多谢阁下鼎力相助,为了答谢阁下所做的贡献,我將——”
拳落。
虚影的拳落。
“赐你死亡。”
砰。
千百片细碎的镜片飞向四面八方,每一片里都倒映著走廊里的景象——
血泊、尸体、老陈和余言惊骇的脸、沈渡平静的眼睛……
然后所有的镜片同时落地。
轰然一声,副院长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乾脆、如此仓促、如此草率。
任桀收回拳头。他身后的虚影开始消散,甲冑也开始消散。
他转过身。
脸上依旧满是血污,眼白布满血丝,嘴角还掛著血沫。
隨后他大笑。
任桀的笑声放纵,又著某种释然,又或者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单纯地想笑。
“终於!”
他话没说完。
因为异变又生。
无边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无边无际,远超沈渡来时的浩瀚恶意!
从墙壁、从地板、从天花板的每一道裂缝,疯狂地涌了出来!
是整个仁济医院作为怪谈本体,因为副院长的死亡而被彻底激活。
沈渡只觉得自己的思维在被什么东西撕扯。【学阀暴君】的姿態在预警。
他咬著牙,强撑著站直身体。
只能说姿態之间果然有所差距,如果换做原先的两个姿態,恐怕瞬间就会崩溃。
但任桀却完全不在乎,丝毫没有抵御恶意的意思。
他张开双臂,像是迎接老友一样,將那无边的恶意尽数拥入体內。
“好,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
沈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真有意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周医生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绿色西装,浅灰色礼帽,脸上依旧空无一物。话说这傢伙的帽子为啥还在?
他身后跟著档案室的那个老人,瘦小的身躯,花白头髮,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很不错的想法。”周医生讚嘆道,不由得鼓起了掌。
“以队友为棋子,以自身为诱饵,以整个医院为熔炉。好算计,好心性,好狠。”
“队友送死,绝境反击,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很喜欢!”
那张空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听语气来讲,他应该在笑。
任桀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向他。
“你还活著?”沈渡此时插嘴道。
“当然。你见过哪个死了的人还能走路说话?”周医生歪了歪头。
“好吧,用你们的標尺来看也许我的確死过一次。不过这不重要。”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任桀对面。
“很不错的想法。”周医生打量著任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不过似乎还差了一些。”
“什么差了一些?”沈渡再次插嘴。
周医生礼貌地说,言辞谨慎:“不是你的问题。”
“是那副院长太弱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副院长,他的能力只有制定规则,而这一点又恰好被旁边的小朋友所克制,这让他的实力更弱了。”
“你杀他,火候不够,配不上你的准备。”
他摊开双手。
“来,试试杀我。”
任桀的眼神更冷了,甲冑再次浮现在他的身上,虚影凝结。
周医生却不在乎,继续说道:“话说,你就不打算向你的朋友们解释一下吗?”
“说够了吗?”任桀终於开口。
“哈哈。”周医生又低笑了一声,从旁边的老人手里接过一份发黄的档案,翻开,“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开口,那就让我来代劳。”
“让我看看……”周医生的指尖在纸张上滑动,“任桀,男,四十二岁。职业【兵卒】,特性【陷阵】,一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男人。”
“【陷阵】:陷阵之卒,有死无生。处於危险境地时,获得全方面实力增幅。处境越是危险,增幅越是巨大。”
“但这个特性有一个很尷尬的地方——当实力因为增幅而变强之后,原本危险的境地就会变得不那么危险。危险程度下降,增幅隨之减弱。”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导致你的增幅永远只能停留在极低的程度。”
“但你没有放弃。”
周医生翻到下一页。
“你一直在寻找突破极限的方法。你参加最危险的任务,冲在最前面,一次又一次地濒死。不断积累,然后等待一个机会。”
“然后你等到了升华。”
周医生抬起头,用不存在的目光看向了任桀:“升华让你获得了第二个特性:【藏锋】。”
隨后,他的手指划过档案上的某一行字,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藏锋】:可以將一切增益状態储存起来,平时不显现,集中在一时爆发。”
听到这里,沈渡明白了一切。
【藏锋】加【陷阵】。
他立刻就理解了这套机制的逻辑。
平时战斗时,【陷阵】因为危险程度下降而衰减的增幅,全部被【藏锋】储存起来,等待那一瞬间的爆发。
由於增幅被储存,所以他的实力依旧很弱,而他的实力越弱,增幅效果越好。
而这个爆发是【藏锋】的效果,不会因为变强失去危险而受到削弱。
这傢伙,特性出bug了?
想通这些之后,沈渡沉默不言,前所未有的愤怒感在他心中酝酿。
一切异常,在此时都得到了解释。
为什么他无数次的濒死,却无数次的还能有余力?
为什么他作为全市前五的强者,看上去表现力却並没有多强?
为什么他始终衝锋在第一线,为什么始终死战不退?
“这就是为什么,任队长在所有的常规行动中,看起来都像是隨时会倒下。”周医生合上档案。
“其实不是装的。他確实每次都在濒死边缘反覆横跳,因为那是触发【陷阵】增幅的最快方式。”
“而今天,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故意不等待支援,故意带队深入险境,故意让规则压制解除武装……然后在武装被压制的状態下,以极其弱的身体素质硬撑了两天!”
“为了把【陷阵】的增幅倍数推到他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然后让队友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面前。”
“把自己逼入真正的绝境。”
“把所有储存的增幅全部释放。”
“以这样的姿態去迎接升华。”
周医生说到这里,再次轻轻鼓了鼓掌。
“精彩,太精彩了。我在这医院里见过无数病人,见过无数种执念。但像你这样把执念贯彻到这种程度的,还是第一次。”
隨即,他的语气带上一丝疑惑。
“不过我还是想问……”
“值得吗?”
沈渡此时也看向任桀,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明明只是一次升华,甚至只是让这次升华变得更完美一些……
任桀没有回答。
周医生的手指指向走廊地板上那三具正在逐渐冰冷的尸体。
“你带了他们这么多年。”
“他们跟著你出生入死,信任你,把命交给你。而你把他们当成棋子,当成触发增幅的工具。”
“就为了更好的升华?就为了更强的力量?”
周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诛心的力量。
“任桀队长,你后悔过吗?”
走廊里只有风声呜咽,穿过塌了一半的墙壁,带著外面黑夜的凉意。
老陈和余言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却竖起了耳朵,听著八卦。
然后任桀开口了。
“后悔?”
他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他伸出手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普通的、鬢角微霜的脸。
沈渡能看到,此时任桀的眼睛通红,但目光沉稳如初,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悔意。
只见任桀淡淡轻吟:
“吾当做人杰。”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