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认识刘德樺吗？

    后面这场行军戏拍了將近三个小时。
    製片人李国力全程站在导演李盛秋的后面，没说话，也没有问问题，就那么站著，看著画面一条一条过。
    陈默没有特別在意他，或者说，他让自己努力不去在意对方。
    他在意的是今天这道漫射光的特性——没有方向感。
    优点是柔，缺点是平。
    七十多个群演站在一起，如果不做干预，每个人脸上的光是一样的，画面会变成一张平的、没有呼吸的照片。
    他用了一个方法：
    让前排的群演往左移了半步，后排往右移了半步。
    这个错位在摄影机里製造出轻微的纵深，加上雨天空气里的水雾，远处的人影比近处的略微虚一点，整个画面有了层次。
    这个调整他没有跟李盛秋请示，就是在开机前对著场务比了一个手势，场务把群演的位置微调了一下。
    第一条回放出来，李国力在监视器前看了，没有说话。
    第三条结束，他身边的助理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李国力轻轻摇了摇头。
    陈默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有表现出来，走向下一个机位。
    开机前，他余光扫过监视器里的布景区域，注意到左侧旗帜的排列有一面方向反了，和行军方向对不上。
    他停了一秒。
    这不是他的事。
    但如果不说的话，待会李盛秋看出来还是要重拍。
    於是他走到场务身边，低声告知对方。
    场务走过去把旗帜方向改了过来。
    ……
    拍到下午两点，雨停了。
    导演李盛秋宣布休息吃饭，人群散开。
    陈默在整理器材，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下来。
    “你在横店多久了？”
    是李国力带著港腔的普通话。
    “一年半。”
    “之前的摄影指导是郑有为？”
    “对。”
    “他走了，你顶上来的，”李国力语气平淡，
    “王国庆跟我说了，本来只是想让你临时顶班几天，再重新找个正式的摄影指导。
    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出色，李导和他都一致决定让你继续顶著。
    我看了今天的雨戏，你的几个方案都很不错，构图意识很好，甚至连美术的东西也懂一些。
    眼睛也很尖，刚刚那处旗反了，也能及时改过来。”
    陈默心头一跳，没想到自己刚才顺手改旗帜的小动作还是被看到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是科班出身吗？喜欢王加卫的电影？我看你用光的感觉，很像杜可风。”
    “不算科班，我本科跟电影没关係，只是旁听过几节北影的课。”陈默见他没多计较，直接实话实说，
    “王加卫的电影也只是看过几部。”
    李国力点了点头，没有多加评价，只是將公文包换了只手：
    “下午那两场室內戏，我会继续在现场看。好好拍。”
    “好的。”
    ……
    下午的室內戏一共两场，一场群像戏，一场胡戨的单人戏份。
    李国力始终坐在监视器后，看完了全程。
    胡戨那场拍到第三条，陈默悄悄把摄影机往左移了一米。
    让演员失去摄影机位置的锚点，让镜头得以捕捉到对方最真实的状態。
    第三条拍完的时候，导演李盛秋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李国立在旁边没有说话，但陈默用余光注意到，他把公文包放下了，双手交叠，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这应该是对方在认真看东西时候才会有的姿势。
    陈默没有再深想，继续准备下一场的器材。
    收工，李国立又走到陈默身边，看著他擦拭摄影机。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没说话。
    他不太擅长作为先开口搭话的那个，於是手上继续整理器材。
    最后李国立说：
    “你知道刘德樺吗？”
    陈默停下手上的动作：
    “知道。”
    他当然知道。
    四大天王之一，影视歌三棲，港岛电影的旗帜人物。
    《天若有情》、《无间道》，隨便数出一部都是行业標杆，在內地的知名度不比港岛低。
    胡戨算是这个剧组里最红的明星，但现在的胡戨比起这位，还差著量级。
    “他有个项目。”李国立说。
    听到这里，陈默的呼吸变紧了几分。
    他在横店待了一年半，今天拍戏也有刻意在对方面前展示自己的意思，等得就是对方这种话。
    “不是他演的，”李国立看见陈默神色波动，心想原来你个小子也不是能一直维持著这么淡定，
    “他投的。他搞了一个叫亚洲新星导的新导演扶持计划。
    最近新投了一个项目，找了个內地导演，叫寧昊，你认识吗？”
    陈默想了一下，摇头：
    “没听过。”
    “正常，”李国立说，“他现在还不算有名。拍过两个短片，《香火》《绿草地》，在圈子里有点口碑，拍出来的东西有点意思。”
    他停了一下，“他现在在重庆，拿了华仔的钱在拍一个电影，黑色喜剧，小成本，但剧本很不错。
    摄影指导谈了两个，都跑了，预算太低，大牌不来，来的人又不够好。我觉得你很合適。”
    李国立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拿出笔，在上面写了一串號码，递过来。
    “杀青之后，过完年，你拿著这个去找他。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去。”
    陈默没有等对方说完。
    这种电影剧组主创的位置，是他跨出电视剧领域、迈向大银幕的绝佳跳板，他绝不会放过。
    被抢了白，李国力反而露出一丝讚许的笑意：
    “我会提前跟他打招呼，他会知道你要去。”
    “就算没当成摄影指导，能在那里的剧组当个摄影助理也比在横店好。”
    陈默双手接过来，仔细端详一番，慎重地收入口袋。
    “好，谢谢李製片。”
    他本来打的算盘，是让李国立记住他这个人，等唐人下一部戏开机，能让他坐稳摄影指导的位置。
    没想到对方给他指了另一条路——一部独立电影，穷剧组，重庆，一个他没听过名字的导演，刘德樺的投资。
    虽然还不知道前景具体如何，但李国力这种级別的人物，不至於把他往火坑里推。
    再怎么样那也是一部真正的电影。
    只要能掛上电影摄影指导的名头，他的职业履歷將发生质的飞跃。
    李国力点了点头，拿起公文包，临走前轻声说了一句：
    “横店放著，是浪费了。”
    说完，他脚步稳健地走远。
    陈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中压抑已久的激动终於翻涌上来。
    对大银幕的嚮往，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真切。
    “横店放著，是浪费了。”
    他在脑海里反覆回味这句话，没有让这股热血冲昏头脑，只是把它妥帖地收好。
    《少年杨家將》这边的活可还有段日子，他不能太得意忘形。
    隨后，他低下头，利落地扣好最后一个箱子的扣环，將其推入器材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