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景这天早上,寧昊在酒店门口等著大家集合,手里拿著一份手写的地点清单。
陈默下来的时候,寧昊把清单递给他:
“昨天我已经说过了,这部戏的总预算是三百万。”
“有人出得更多,”寧昊继续说,
“但出得多的人,想管选角,想管剧本。只有刘德樺这三百万,他说怎么拍是我的事,他不管。”
陈默开始还以为刘德樺这种大明星投了钱,肯定要指手画脚,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真的放手,把整部戏全权交给了寧昊。
这跟他以前在横店见过的那些有钱资方不太一样。
那边但凡出了钱的,轻则要求换演员,重则直接改剧本,
很多戏本来能拍出个样子,最后就是被这些人给搅黄的。
“如果是我,我也选这三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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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昊听完笑了笑:
“所以你来了,一万块也答应了。”
紧接著,他敛起笑脸,神色认真起来:
“开始我们找其他的摄影指导,我给的报价是五万。
这个价格对於我们这个电影来说已经不低了,但他们听完报价还是都走了。
只有你,一万块也来了。昨天开会我就说了,原本是打算让杜杰当摄影的。”
寧昊没有再说下去。
但陈默心里已经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对方开始答应让他来渝城,从来不是因为觉得他行,而仅仅是碍於人情,才给了他一个位置。
至於把报价压到一万,本来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
可他没有退。
他就跟个愣头青一样,过完年就直接跑来了。
而且昨天在茶馆里,他对剧本提的意见,恰好把寧昊卡壳的地方给一句话点透了。
这才让这个拍了两部电影的导演寧昊,开始重新打量起陈默这个人,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可以用。
现在寧昊主动告诉他这件事,说明是想让他清楚,他这个摄影指导的位置到底是怎么来的。
陈默倒没觉得有什么。
行不行,拍了才知道,光用嘴说什么都没用。
他把清单往口袋里一塞,乾脆地问道:
“三百万怎么拍?”
寧昊表情鬆了一点,开始把预算的限制挨个交代了一遍:
搭景不用想,大型灯光设备也租不起,所有景只能就地取材,实景实拍,能省的全省。
摄影上更没有退路,有什么就用什么,变不出来的东西千万不要想。
这就要求他这个摄影指导,得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处境下,硬生生做出一道好菜。
没过多久,黄博、杜杰、岳晓军还有两个场务陆续下楼,一行人便出了酒店。
第一站是长江索道。
大家买了票上了缆车,隨著缆车缓缓启动、离地,整个渝城的风貌在脚下逐渐展开。
冬天的江面是灰绿色的,江上飘著雾,两岸的楼房在雾里一层压著一层。
黄博趴在玻璃上往下看,感嘆道:“这地方怎么选上的?”
寧昊解释:
“最开始备选的有广府、武城、川城。写剧本的时候,有人给我和晓军推荐了渝城,我们来看了一眼。”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一来到这,周围都是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还有错综复杂的路和桥。
我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地方就是《疯狂的石头》的气质——失控,但是有逻辑。
所以也没再考虑別地,当场决定就在这拍。”
他停了一下,接著说道:
“然后我又看到了这个索道,想著这个地方不能浪费。
就又在剧本里加了这场戏,谢小盟在索道上搭訕,被踩了一脚,可乐罐掉下去,砸中包科长的麵包车,车顺著斜坡溜走,撞了。
全片的混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黄博点点头又问道:
“可乐罐从这里掉下去,真能砸中车?”
“其实概率不大,”寧昊笑了笑,
“但咱们是电影嘛,观眾信,它就成立。”
黄博嗯了一声,寧昊转头看向陈默:
“你觉得这里该怎么拍?”
陈默一直在看窗外。
索道在两岸之间缓慢移动,整个渝城的立体结构从这个角度完整地展现了出来。
坡道、高架、楼宇、江面,每一层都有著独特的纵深。
他將这个空间默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杜老师原来的方案是对的,固定机位交代空间,稳,而且能拍出渝城的纵深感。”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但我补一个想法——在外面加一个仰拍的空镜,从街道往上仰望索道,让观眾直观感受到这个城市是立体叠起来的。
再加几个俯拍的镜头。
虽然就几秒,但能把整部电影的空间逻辑给定下来。
后面每条线的人在不同层面跑,观眾心里有了这个空间感,情节跟起来才不会乱。”
寧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一眼原方案的制定者杜杰。
杜杰正站在陈默斜后方,手里的本子已经翻开了,笔尖落在纸上记著。
这个几个镜头的想法,他其实也想到了,但陈默提出来的时机和角度,让他明显感觉到比自己的更完整。
他想的只是补一个交代空间的镜头,而陈默想的,是用这一个镜头把整部电影的空间逻辑提前装进观眾的脑子里。
对方想得明显比他更深。
杜杰没有理会寧昊看来的目光,低下头把陈默这两句话写进本子,並在旁边郑重地標了四个字:陈默补充。
寧昊看在眼里,本就觉得陈默说得有道理,杜杰也没意见,他直接点头说:
“好,加进去。”
后面一行人又去了罗汉寺后院,以及一个叫融侨立交的地方。
罗汉寺的戏是翡翠展览,也是几拨人第一次撞上的重头戏。
原本布光是个大难题,杜杰之前的方案也只是个临时思路,打算到现场再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陈默到了地,通过现场堪景直接提出利用室內的灯光还有院子里的散射天光,不额外补灯。
院子外可以让光跟著云移动,这样画面会有呼吸感。
光如果统一了反而显得假,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光落下来就不同,这种不同本身就是敘事的一部分。
这个方案不仅拍出来的效果对,还顺便省下了一大笔租灯的钱。
杜杰也是默默把这个方案写进本子,全程没有多说话。
至於融侨立交那场戏,是黑皮被麵包噎著、在立交桥上追跑的戏。
杜杰原来的方案本来就很稳,採用手持跟拍,借用现场的杂光。
陈默看完之后,也没有再进行补充。
这场戏杜杰的判断已经完全到位了,他没有必要为了开口而刻意开口。
就这样,一天的勘景工作很快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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