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扒手?”
车厢里像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所有乘客都在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口袋。
紧接著又有人骂开了。
一个穿著衬衫的平头男人把裤兜整个扯了出来,“草,老子裤子也被割了!”
声音此起彼伏,短短几秒钟的工夫,至少有三四个人同时发现自己遭了殃。
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四处张望,有人把行李死死抱在怀里,还有人开始互相问“你看见谁贴著你没有”。
周红星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裤兜,摸到钱还在,鬆了口气,紧接著又紧张起来,小声说:“默哥,你的钱……”
“被偷了三百。”李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已经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前世的他发现钱没了,选择了一声不吭,不是不想声张,是怕。
一个刚从小镇出来的学生,第一次坐长途火车,身边唯一认识的人也是个半大孩子,他不敢惹事,甚至连乘警都没找。
但那是一九九五年的李默。
现在的他……
“乘警!”
李默抬高声音,朝著车厢连接处的方向喊了一声,“这边有扒手!”
周红星都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同伴异常沉稳,完全没有丟了钱的焦急。
车厢连接处挤过来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费了老大劲才从人堆里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
“谁喊的?”
“我喊的。”李默迎上去。
“这节车厢有人割兜扒窃,至少四五个人丟了钱,时间应该就在刚才这十分钟之內。”
李默断定就是在自己眯眼那会儿,才被扒手趁机割了口袋,受害者全都坐在靠近走廊的座位。
他刚那一嗓子,也不怕打草惊蛇,就是为了让扒手自己露出马脚。
只要谁在这个时候有逃离这个车厢的举动,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假如扒手早已离开了这节车厢,那么就自认倒霉唄,这钱估计就是追不回来了。
乘警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说话的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这时,平头男人有些激动,一巴掌拍在座椅靠背上:“肯定是刚才贴著我站的那个瘦高个。”
“他穿个灰夹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老往我身上蹭!”
乘警赶紧追问:“长头髮短头髮?”
“短……不不,好像是长的,扎了个小辫儿在后头。”
“到底长的短的?”
平头男人被问住了,急得直挠头。
“短头髮!”一道清脆的嗓音从斜对面传过来。
李默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女生,个子很高,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紫色书包。
她扎著一个乾净利落的马尾,鹅蛋脸,穿著一件白色短袖,非常漂亮,带著几分英气,顏值竟然不输神仙姐姐。
看模样应该也是学生。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聚过去。
“短头髮,不是扎小辫,那个人前面眉毛这里……”她用手指在自己左边眉骨上点了一下,“有一颗黑痣。”
乘警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也丟了钱。”
“而且我看他来来回回在过道上走了四五遍,应该就是他!”
乘警看了女孩儿一眼,又扫了一圈车厢里七嘴八舌的失主们,沉默了几秒。
“火车马上到站,我让同事在各节车厢都问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几个丟了钱的,下车之后先在站台上等一等,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里是终点站,下车的人多,我们人手有限,不一定能找到这个人。”
这话一说出来,平头男人的脸一下子垮了:“啥意思?不一定能找到?那他要是跑了,我们的钱就白丟了?”
乘警无奈摊手:“我只是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这种在车上割兜的扒手,一般都是老手,很难找得到。”
“所以上车就有广播提示你们警惕扒手,保管好自己的財物。”
这话不算安慰,但也是实话。
平头男人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闷声骂了句脏话。
乘警走了没多久,到站的广播响了,车厢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拿行李的、往门口挤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把刚才扒手带来的那股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
周红星已经把两个人的行李全从架子上拽下来了,两个编织袋,一床捆成卷的棉被。
他把棉被扛在肩上,歪著脑袋从被子后面探出脸来:“默哥,咱们下车不?”
“下。”
“先到站台上等。”
“默哥你说这钱还能追回来吗?”
“估计悬了,先等消息吧。”
“我这有两百多,我先拿一百给你,剩下的应该够我撑到发工资。”
“不用,我打电话回去让我爸妈再给我匯点生活费,你那钱留著办暂住证吧。”
“嗐,暂住证能花几个钱啊?”
“一百多。”
“啥玩意儿?”周红星瞪大眼睛,“暂住证要一百多?他们怎么不去抢?”
李默笑了笑:“这个可比抢来钱快。”
周红星:……
火车咣当一声停稳了,车门打开,乘客从每一节车厢里涌出来,匯成一条灰扑扑的河流,朝出站口的方向慢慢蠕动。
他们几个丟了钱的乘客就在站台边上没走,等待著乘警的消息。
大约过了有七八分钟……
那个背紫色书包的女生把肩带往上掂了掂,左右看了看站台上的混乱场面,然后径直朝李默走了过来。
“同学。”
她站在李默面前,大大方方地开口:“我看你背著书包,你也是学生吗?”
李默微微怔了一下,隨后他笑了笑:“是啊,我是莞城理工的大一新生。”
“这么巧?”女孩儿双眼弯成月牙,像是在陌生地方终於找到了朋友一般,“我也是莞城理工的新生呢。”
“我叫宋鹰,宋是宋朝的宋,鹰是老鹰的鹰。”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默,很高兴认识你。”
宋……鹰?
这確定是女孩儿的名字?
李默很想採访一下他的父亲,这起名究竟是什么脑迴路!
不过名字倒是很贴切,宋鹰的性格確实很像男孩子。
宋鹰又问:“你旁边这位同学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周红星本来扛著棉被站在李默身后,正偷偷打量著这个落落大方的女生,冷不丁被她一问,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是。”李默没有多做解释。
周红星本来就是和女孩儿说话都会脸红的性子,又加上宋鹰漂亮的不像话,更让他有些侷促。
宋鹰倒是不在意,重新看向李默:“你觉得我们被偷的钱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李默摇了摇头,“等乘警消息唄。”
宋鹰朝值班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刚才往里瞄了一眼,那个乘警都坐下喝茶了,能抓到早就抓到了,抓不到的等也白等。”
李默看了她一眼,这个叫宋鹰的女生,跟同龄的女孩子都不太一样。
她不怯生,说话的时候眼睛直视著你,不躲不闪。
这种性格在1995年的大学校园里不多见,尤其是女生。
“红星,我们出站。”李默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个年代又没有监控,要从火车站找一个人出来难如登天。
紧接著他又朝宋鹰说道:“走吧,不等了,我知道学校的接站车在哪儿。”
宋鹰点头,也不废话,跟在他们的身后出站。
周红星扛著棉被走在李默旁边,走出去几步,终於忍不住了。
他往李默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默哥,大学里的女生……都这样的?”
李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周红星的脸红得像猴屁股,眼睛不敢往宋鹰那边看。
“哪样啊?”他笑著反问。
“就是那样…跟男生说话不脸红的那样……”
李默脸上露出笑容,“红星啊,你得要学会习惯。”
“这里是莞城,你以后肯定会遇见更加大胆的女生,可能还有些女的,会硬拉你进店里洗头,热情的很……”
周红星茫然:“我又不爱洗头。”
李默:“你最好不会爱上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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