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终不似少年游

    公交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电影院那站停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抬头就看到了电影院的霓虹灯招牌。
    门口贴著几张电影海报，最大的那张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夏雨和寧静的脸印在上面。
    售票窗口不大，一个铁柵栏的小窗口，里面坐著一个中年女人，头也不抬。
    票价两块五一张，李默掏了五块钱，买了两张票，售票员撕下两张票根递出来，上面印著排號和座號。
    “我请你看电影，怎么你掏钱……”宋鹰有些急了。
    “都一样，你下次请我就行了。”李默笑了笑把电影票递过去，“后排靠中间。”
    “那…彳亍！”宋鹰接过来，他把票根小心地折了一下，放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
    电影院门口有几个卖零食的小摊，卖瓜子、花生、汽水，还有一个卖棉花糖的，白色的糖丝在灯光下像云朵一样蓬鬆。
    宋鹰路过棉花糖摊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李默停下来，“吃吗？”
    “不吃。”宋鹰说，脚步没停。
    “真不吃？”
    宋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犹豫了两秒，“……吃一个吧。”
    李默走到摊子前，掏了五毛钱，老板舀了一勺白糖倒进机器里，一根竹籤转了几圈，棉花糖就蓬成了一团云。
    宋鹰咬了一口棉花糖，糖丝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好吃吗？”李默问。
    宋鹰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你要不要尝一口？”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一个女生让一个男生吃她咬过的东西，意味著什么……
    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不用了。”李默笑著说：“你吃。”
    宋鹰“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著棉花糖，不敢看他了。
    两个人走进放映厅，里面大概能坐两百来人，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深红色的绒面，有些地方的绒布已经磨得发白了。
    天花板上的灯已经熄了一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壁灯还亮著，荧幕上是白色的光，正在放映前gg，都是些本地商家的gg，画质模糊，声音很大。
    座位已经坐满了，这个时候，適合年轻情侣约会去的地方不多，没有浪漫主题酒店，没有情侣电竞房，只有电影院和溜冰场，再有就是撞球室，少的可怜。
    两个人找到座位坐下来，没多久，电影便开始了。
    先是片头，“阳光灿烂的日子”几个大字出现在银幕上，配著一段悠扬的音乐。
    宋鹰看得认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掌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银幕。
    电影里的马小军终於在大街上遇见了米兰，比照片里还要好看，穿著碎花裙子，扎著两个小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宋鹰低声说了一句，“她那条裙子真好看。”
    李默看了一眼银幕上米兰的碎花裙子，又低头看了一眼宋鹰身上那条深蓝色的牛仔a字裙。
    “你的也好看。”李默说。
    宋鹰没接话，但她的右手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李默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只是一瞬间，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快到像是被烫到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宋鹰的手又过来了，这次不是碰，而是轻轻地把自己的小拇指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李默低头看了一眼，放映厅太暗，但能看到她手指修长的轮廓，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停了两秒，然后缩了回去。
    李默不禁有些好笑，妈的，年轻真好！
    这种曖昧期的拉扯到底有谁能懂啊？
    他把手翻了过来，手掌朝上，放在扶手上，像是一个邀请……如果你愿意，我的手就在这里。
    宋鹰看到了。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把手放上来。
    她有些不敢，在这个年代，在昏暗的电影院里，把手指搭在一个男生的手背上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胆的事了。
    再往前一步，她自己都觉得太快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宋鹰的眼眶是红的。
    她没有哭，但眼眶里含著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喜欢你。”
    “你刚才说什么？”
    “我自行车掉沟里了。”
    宋鹰看到这段的时候，觉得爱情它原本就是这个样子，患得患失，嚮往又怯弱。
    李默看著她的眼睛，说了句：“走吧。”
    宋鹰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帆布包掛在肩上。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捨不得离开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电影院门口的那条街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棉花糖摊子已经收了，卖瓜子花生的小贩还在。
    有几个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骑著自行车，后座上载著女孩，女孩的手搂著男孩的腰，笑声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宋鹰看著那辆远去的自行车，目光追了好远。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羡慕。
    李默走在她左边，双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
    “李默。”宋鹰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李默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空了的路，说：“肯定的呀。”
    “真好啊。”宋鹰轻轻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可以那么大方地搂著，也不怕別人看。”
    她说完这句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有低下头，而是抬起头看著天空，九月底的天空不算太清澈，有几颗星星倔强地亮著，在城市的灯光里若隱若现。
    “我小时候看电视剧，”她慢慢地说：“看到里面的人谈恋爱，牵手、拥抱，我都觉得那是大人的事，跟我没关係，我那时候想，我长大了肯定不会这样，肯定不会因为一个人心跳加速，肯定不会因为一句话脸红半天。”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带著一点自嘲的味道。
    “结果现在……”
    她没有说完。
    但她知道李默听得懂。
    结果现在，她会因为李默的一个眼神心跳加速，会因为他的一句“你今天很好看”脸红半天，会在电影院里偷偷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然后又像做贼一样缩回来。
    她曾经以为的那些肯定不会，现在一件一件地变成了：原来我也会！
    十九岁的女孩子，对爱情的所有想像都来自电视剧和小说。
    她不知道真实的感情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牵手之后要怎么办，不知道说了“我喜欢你”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面前这个男生让她心跳加速，让她想要靠近，让她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看。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但同时又太美好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回去吧。”李默感觉宋鹰现在的眼神都有点拉丝的状態。
    但老男人的內心不比年轻人来的热烈，只是有一点点心动，所以他选择战术性撤退。
    假如他心態再年轻个三十岁，估计都已经亲上去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