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福利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李默透过车窗看见了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
门头上的牌匾褪了色,“儿童福利院”几个字只剩下浅浅的痕跡。
看条件確实是挺艰苦的。
“到了。”唐芷柔站起身,拍了拍手,“大家拿好自己的东西,有序下车。”
等全部下完车,一个声音从楼里传出来。李默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髮用黑色髮夹隨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陈院长。”唐芷柔快步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这次给您带了不少东西,衣服、书本、文具,都是学校里募捐的。”
院长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唐芷柔,落在后面的志愿者身上。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
陈院长的身后,门洞里,探出了几颗小脑袋,像一窝探出头来的小雏鸟。
“出来吧,”陈院长侧身让开,“哥哥姐姐们来看你们了。”
门洞里的人影动了。
先是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冲了出来,跑向自己熟悉的面孔。
然后是小一点的,犹犹豫豫地迈出步子,走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看院长,再看看那些穿红马甲的人。
唐芷柔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抽回来,重新看向院长,“今天来,这些物资倒是其次,关键是和您说一声,给孩子们买糖丸的钱募捐到了。”
“我们院里大部分孩子確实到了该服糖丸的年纪了,卫生所那边排期排不上,我跑了三趟了,都说再等等,可这玩意儿等不得啊,错过时间效果就打折扣了。”
陈院长有些喜出望外。
“没想到芷柔你竟然一直惦记著这个事,真的太好了!”
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一旦感染,轻则肢体残疾,重则危及生命,目前只有糖丸才能预防。
“芷柔姐姐!”
一道稚嫩的声音出来。
唐芷柔蹲下来,把她抱了个满怀,小女孩的脸埋在她肩膀上。
小女孩从唐芷柔怀里探出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撞上了李默的目光。
她歪著脑袋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怯生生地指著他:“你是新来的哥哥吗?”
李默蹲下来,跟她平视,笑著说:“对啊,第一次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洁。”小女孩说完,又把脸埋回了唐芷柔的肩膀里,但埋进去之前,嘴角偷偷地弯了一下,像是害羞,又像是高兴。
“小洁,你好呀。”李默没有伸手去摸她的头,也没有凑得太近,就那么蹲著,保持著一个让小孩子感到安全的距离,“你几岁了?”
小洁又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五”。
李默这时才注意到,小洁胳膊有些畸形,关节突了出来。
李默的目光在小洁的胳膊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容依然稳稳地掛在脸上,像是那只是一条普通的胳膊,和任何孩子的胳膊没有两样。
“五岁啊,那你应该是妹妹了。”李默说,“院子里有没有比你小的弟弟妹妹?”
小洁点了点头,从唐芷柔怀里挣脱出来,转过身,朝门洞的方向指了一下:“有,毛毛才两岁,还不会走路。”
“还有小不点,刚来的,这么小……”她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长度,大概跟一条毛巾差不多。
“院长奶奶说她差点就死掉了。”
李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现在呢?小不点现在好了吗?”
小洁用力地点了点头,辫子跟著上下跳动:“好了,院长奶奶给她餵了药,她就不哭了,现在睡得可香了!”
唐芷柔蹲在旁边,一只手揽著小洁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小洁那条畸形的胳膊上,没有刻意避开。
“好啦,去找她们玩吧,”
小洁仰起头看著他:“哥哥,你下次还会来吗?”
“当然会来了。”李默说。
“真的吗?”
“真的。”李默蹲下来,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跟你拉鉤。”
他伸出小拇指,小洁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她的手指有点弯曲,伸不太直,但她很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它伸直,最终和李默的小拇指勾在了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李默说。
唐芷柔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来过。
等小洁一走,唐芷柔朝李默说,“小洁这是小儿麻痹,差点没救回来。”
“她来的时候已经发病了,高烧不退,腿也动不了,陈院长抱著她跑了三家医院,最后在第四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命是保住了,但胳膊和腿都留下了后遗症。”
李默看著小洁跑开的背影,小女孩的步子一顛一顛的,因为两条腿的力量不均衡,跑起来微微有些倾斜,像一只翅膀不太对称的蝴蝶,但速度一点也不慢,辫子在脑后甩得欢快。
“她知道自己跟別的孩子不一样吗?”
唐芷柔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但她不在乎。”
这个回答让李默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和自己的身体和解。
“孩子们吃了糖丸么?”李默转过头,看著唐芷柔,“我是说,小洁这个情况,再吃糖丸还有用吗?”
唐芷柔摇了摇头:“糖丸是预防的,不是治疗的,已经发病的,吃了也没用了,但院里还有十几个没到发病年龄的孩子,他们需要。”
李默心中触动了一下,会长大人明明顶著一张狐媚脸,嫵媚端庄,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优雅放荡又恶毒的坏女人,但做的事却又像天使。
邪的发正!!
一个穿红马甲的女生匆匆跑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凑到唐芷柔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唐芷柔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嘴角那道好看的弧度消失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语气急切。
“刚才。”那女生说:“我给他打电话確认明天匯款的事,他说……他说资金周转困难,之前答应的那笔给孩子们买糖丸的钱拿不出来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唐芷柔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李默问:“你打算怎么办?”
唐芷柔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一五一十和陈院长说唄,这两天我们回学校也儘量拉一点儿募捐,孩子们的糖丸耽误不得。”
只是陈院长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她的內心有些愧疚。
两千块对於她们这种学生来说,无异於天文数字了,募捐也不一定能凑齐这笔钱……
下午,李默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出去了一趟,去了一趟银行,取了两千块钱回来。
孩子们的欢笑声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鸟,嘰嘰喳喳地填满了这个旧旧的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大巴车发动了引擎,孩子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小洁拉著李默的衣角,不肯鬆手,她没哭,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哥哥,你说过会再来的。”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像是在確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默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我说话算话。”
小洁吸了吸鼻子,慢慢鬆开了手,退后两步,站在陈院长身边,朝李默挥了挥手。
大巴车缓缓驶出福利院的铁门,李默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灰濛濛的玻璃,看见院子里那些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融进了暮色里。
唐芷柔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还在想糖丸的事?”李默问。
唐芷柔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你还没和陈院长说起这件事吧?”
“我想著这两天能凑齐这笔钱,把钱送过去就好了。”
李默顿了顿,他本想说自己捐了这笔钱,但现在流行做好事不留名,直接说出来显得太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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