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霆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是一间书房。两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窗外能看到蔚蓝的海面和远处的海平线,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书架靠墙而立,深色的实木,上面摆满了书。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厚如砖头的,有薄如册子的。书架旁边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摊著几份文件,一副老花镜,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书桌后面坐著一个老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质外套,头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和爷爷至少有五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樑,同样的下巴。但他的气质和爷爷完全不同。爷爷是威严的、刚硬的、不容置疑的;他是温和的、柔软的、让人亲近的。
最让陆远霆意外的是他的精神状態。他的脸庞红润,不像病人;他的眼睛明亮,不像老人。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从容,看起来至少还能活十年。
“你就是大哥的二孙子,陆远霆吧?”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像冬日里的阳光。“我是你二爷爷,陆镇山。”
陆远霆愣了一下。陆镇山——和爷爷的名字只差一个字。爷爷叫陆镇国,二爷爷叫陆镇山。国与山,一个选择留在家国,一个选择远走他山。
“二爷爷好。”陆远霆没有疏离,没有陌生,走上前,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恭敬地喊了一声。
二爷爷的笑容更深了。他上下打量著陆远霆,目光里有审视,有满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收藏家终於看到了自己寻找多年的珍宝。
“好孩子。”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陆远霆看著二爷爷红润的脸庞和明亮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二爷爷,我看您的精神状態很好,並不像要……”
他没有说完,但二爷爷懂。
二爷爷笑了,笑容里带著苦涩。“小孙子,如果我不让人转告说我病危了、要离世了,你觉得大哥会让你过来看我吗?”
陆远霆沉默了。他知道答案。不会。如果二爷爷不是“病危”,爷爷不会主动联繫他,不会让陆远霆来看他,不会让福伯送他去机场。那个心结,六十年了,还是没有解开。
二爷爷看著窗外的海平面,沉默了很久。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和爷爷重叠在一起,像一张照片的底片。
“小孙子,二爷爷已经老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算还能活几年,又能活多久呢?”
他转过头看著陆远霆,目光里有一种恳切。
“二爷爷离开家乡整整六十年了。这六十年,二爷爷打下了很大的產业,但没有任何后代。这些產业,终究需要有人继承、有人接手。”
他没有说完,但陆远霆懂。二爷爷想让他继承自己打拼了大半辈子的全部財富——这座岛,这座庄园,那架私人飞机,那些遍布全球的產业。
陆远霆沉默了。他不知道二爷爷有多少財富、多少家產,但光是这座岛,就已经价值连城。这么大的事,他不能自己做主。他必须和家人商议——和爷爷,和父亲,和母亲,和大哥。这是整个陆家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二爷爷看著沉默的陆远霆,没有催促,也没有失望。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又转向窗外的海面。
“不著急。”他说。“你可以和家人商议。”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红木书桌上,落在摊开的文件上,落在二爷爷花白的头髮上。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四个字——“落叶归根”,笔锋苍劲有力,落款是二爷爷自己的名字。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二爷爷换了一个话题。
“很好。”陆远霆说。“每天都打太极,天气好的时候在院子里打,天气不好的时候在屋里打。一顿饭能吃两碗,比我能吃。”
二爷爷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落寞。
“大哥从小身体就好。我小时候体弱多病,都是他护著我。村里有孩子欺负我,他就去打架,打完架回来被爹罚跪,一声不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小男孩並肩站著,穿著粗布衣裳,脚上踩著草鞋,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
“他还爱喝龙井吗?”二爷爷问。
“爱喝。一天不喝就难受。”
“他还种月季吗?”
“种。院子里种了一大片,红的、粉的、黄的,开得很好。”
二爷爷点了点头,目光从相框上移开,转向陆远霆。“你爷爷……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陆远霆看著二爷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渴望,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了所有结局的坦然。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爷爷让我转告您——他不恨您了。但是,他不能原谅您。”
书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二爷爷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眼眶慢慢红了。
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他深灰色的羊绒衫上。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带著哭腔。“只要不恨我,就足够了。”
陆远霆看著二爷爷流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爷爷坐在书房里、手指抚过相框的样子。兄弟俩,隔著大洋,六十年没见。一个说“我不恨你了”,一个说“只要不恨我就够了”。
六十年的隔阂,六十年的心结,六十年的思念与不甘,最终浓缩成了这两句话。没有和解,没有原谅,但也没有恨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海很蓝,天很高。陆远霆坐在书桌对面,看著二爷爷流泪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晚辈,没有经歷过那个年代,没有经歷过他们的选择,没有资格评判谁对谁错。他只能坐在这里,替爷爷传一句话,替二爷爷听一句话。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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