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林辰的脸上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耗尽心力后的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尘埃落定的冰冷。
他轻轻摩挲著股权证明的纸张边缘,感受著那真实的触感。
良久,他才抬起眼,看向陈铭,以及不知何时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几位林氏集团的核心高层副总。
他们站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门口,神情各异,有惊疑,有探究,也有谨慎的观望。
林辰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那双还带著血丝的眼睛里,悲伤似乎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掌控感。
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陈部长,各位,我父母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感谢各位这些年的付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观察眾人的反应。
“我还在上学,对集团的日常运作了解不深。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
他的目光落在几位副总身上,“公司一切照旧,原有的管理架构和业务流程不变。各位副总各司其职,按照既有章程和年度计划推进工作。遇到需要集团层面决策的重大事项,或者超出各位权限范围的事情……”
他看向陈铭:“由陈部长匯总,直接向我匯报。我会处理。”
几位副总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位年轻的新老板,似乎並没有一上来就烧三把火、安插亲信的打算,这让他们稍微鬆了口气,但心底的警惕並未减少。
毕竟,太年轻了,而且之前从未露面。
“另外,”林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明天上午,我会去公司一趟。不需要搞什么特別的迎接仪式,陈部长安排一下,让集团中层以上的管理干部,到会议室开个短会。我和大家见个面,认识一下,也明確一下我刚才说的——一切以稳定为先。”
他没有说“请大家多多关照”,也没有许下任何空头承诺。
只是平静地告知了他的决定和安排。
这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乾脆,反而让在场几位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心中微微一凛。
“是,林总。”陈铭率先应声,改了称呼。其他几位副总也连忙跟著点头称是。
“医院的后续事宜,也麻烦陈部长费心安排,用最好的资源和条件。”
林辰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那是熬了一夜的身体本能反应。
“请您放心,林总。我会处理好一切。”陈铭恭敬地应下。
林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累极了。
陈铭示意眾人悄悄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一位姓王的副总压低声音对陈铭说:“陈部长,这位小林总……看著倒是挺沉稳。不过,这么年轻,又一直没接触过公司,能行吗?董事长之前看好的,不是那位……”
陈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王总,法律文件已经生效。林总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至於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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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昨晚手下人送来的、关於林辰过去二十多年“普通”生活的调查报告,以及林辰方才沉稳的安排,
“董事长深谋远虑,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歷练。我们做好分內事即可。”
办公室內,只剩下林辰一人。他依旧闭著眼,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明天,该去接收,那本就该属於他的王国了。
陈铭等人离开后,医生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晨光熹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道道平行的光痕。
林辰依旧靠在椅子上,闭著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著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大脑清醒得可怕。
股权证明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那冰冷的数字和权柄,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实的速度,融入他的血脉,重塑著他的骨骼。
他没有立刻离开。
作为一名刚刚“痛失”父母(虽然只是法律意义上的“丧失”)、又骤然继承庞大家业的“孝子”,他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守在父母身边,哪怕他们毫无知觉。
他重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麻木。
他扶著桌子缓了缓,然后迈著略显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向icu病房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晨光中,病房內的景象更加清晰。
两张並排的病床上,林智勇和赵芳安静地躺著,身上连接著各种维持生命的管道和仪器。
他们的脸庞在呼吸面罩和纱布的遮盖下,显得苍白而陌生。
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线条规律地起伏跳跃,显示著生命最基础的律动,却无法代表任何意识的存在。
林辰静静地站在那里,隔著冰冷的玻璃,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心情,是一种他自己也难以准確描述的复杂混合物。
恨吗?
是的。那是上一世积攒了二十多年、融入骨血里的恨意。
恨他们的隱瞒,恨他们的偏心,恨他们將他的人生当作一场可笑的骗局,恨他们在顾言卿打压他时的不闻不问,恨他们到死都没有给过他一句解释或歉意。
那些他为了学费在烈日下搬砖的汗水,那些他因为“穷”而被苏晴、被张昊、被无数人轻视嘲笑的瞬间,那些他以为父母辛苦而拼命节省、连一件像样衣服都捨不得买的日日夜夜……都化作了冰冷的恨,沉淀在心底最深处。
可看著眼前这两具仅仅依靠仪器维持著生理机能的躯壳,看著他们毫无生气、任人摆布的样子,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恨意彻底吞噬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一丝怜悯,或者说,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们毕竟是他的亲生父母。给予了他生命的人。
自己……是不是做得太绝了?太狠了?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只漾开了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隨即就被更汹涌、更黑暗的浪潮彻底淹没。
仅仅几秒钟的动摇。
他想起了上一世。
父母被顾言卿带去的人及时给抢救了,他们没有什么大碍。
对顾言卿越来越好,而对他的態度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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